第21章 烟雨故人(1/2)

雨丝如织,笼罩着金陵城。

陈阳在路边拦下一辆薄荷绿色的出租车,报出“栖霞古镇”四个字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司机应了一声,出租车汇入雨中的车流,穿过繁华的街道,渐渐驶入金陵城那些布满梧桐、洋溢着历史厚重感的街区。

窗外的景色从现代化的高楼广厦,逐渐变为掩映在参天梧桐下的民国公馆、青砖围墙。

雨水冲洗着梧桐宽大的叶片,洗刷着红砖青瓦,空气清新而冷冽,透着一种烟雨江南特有的静谧与诗意。

半小时后,出租车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略显狭窄但铺着整齐青石板的老街。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街道两旁,粉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勾勒出舒缓的天际线。雨水顺着黑灰色的瓦当滴落,在屋檐下连成晶莹的水帘。

临街的木窗大多支着蠡壳或糊着素纸,透出里面暖黄朦胧的灯光。

偶有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木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为这静谧的雨巷增添了几分生动。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炖煮食物的暖香,一种属于鱼米之乡的温润与宁静扑面而来。

不多时,出租车停在栖霞古镇入口处一座古朴的石牌坊下。

牌坊上“栖霞烟雨”四个石刻大字,被雨水浸润得墨色深沉,更显古意。

陈阳付了车钱,推门下车,细密的雨丝立刻沾湿了他的肩头。

他信步走入古镇深处。

雨中的古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家挂着“老万兴”布幡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酒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铺子里飘出浓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老板,来一坛‘金陵春’。”陈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略显昏暗的铺内。

正用竹篾编织着酒篓的老掌柜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来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哟!是陈教授!稀客稀客!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快请进!”

老掌柜一边热情招呼,一边转身去搬酒坛,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

陈阳微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楚老哥还等着我呢,酒我带走就好。”

老掌柜很快从里间抱出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用红布封着口的粗陶酒坛,坛身用泥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菱形红纸,用墨笔写着个大大的“陈”字。

“楚馆长可是念叨您好几回了!这坛酒是去年我按照您给的配方酿的,快去吧!”老掌柜将沉甸甸的酒坛小心地递到陈阳手中,又用油纸仔细包好。

陈阳接过酒坛,入手温润沉实,一股醇厚香气透过泥封隐隐透出。他付了钱,道了声谢,抱着酒坛,继续向镇子深处走去。

最终,他在一扇略显斑驳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静远居”三个清秀的隶书字。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啦!”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应门。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位穿着素雅藏青色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是陈阳!你这孩子!可算知道来看看我们了!”正是楚南山的夫人,郑寓书。

“郑姨,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陈阳脸上露出真挚温暖的笑容,微微欠身。

“好!好着呢!快进来,外面雨凉!”郑寓书一边热情地将陈阳让进院子,一边朝屋里喊道:“老头子!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小院,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板铺地,雨水冲刷得光洁如新。墙角几丛翠竹在雨中沙沙作响,更添清幽。屋檐下,摆着几盆精心修剪的兰花,叶片碧绿油亮,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生机勃勃。

陈阳刚踏进小院,正屋的门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盘扣棉布衫、头发花白、戴着圆框老花镜的清瘦老者,手里还捏着一柄放大镜,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正是金陵博物馆馆长,楚南山。

“陈阳!你小子!还知道来!”楚南山看清来人,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陈阳一下,又退后一步,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喜悦和关切,“瘦了点……唉,操心太多了!不过精气神还在!快,快进屋!”

楚南山拉着陈阳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引进正屋。

屋内的陈设古朴而充满书卷气。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考古报告和期刊。

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摊开的卷轴、古籍、瓷器碎片、以及各种放大镜、镊子、软毛刷等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锭和淡淡的樟脑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陈阳熟悉且感到安心的味道。

“快坐快坐!”楚南山将陈阳按在一张舒适的藤椅上,自己则拉过另一张椅子紧挨着坐下,像看自家孩子一样看着陈阳,嘴里不住地念叨:“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我这心里头总惦记着!昨天刷短视频,还看到你在燕大讲历史课的视频了!好家伙,那气势,讲得是真好啊!‘,以史为鉴,明理笃行,不做冷漠的看客,而做清醒的参与者,哪怕力量微薄’……这话说得透彻!都上热搜了!老沈(沈西林)前些日子来金陵看东西,还跟我念叨你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你小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连杯喜酒都不请老朋友喝?真不够意思!是不是……入赘了,身不由己?” 他话里带着关切,并无恶意,纯粹是朋友间的调侃。

陈阳将手中的酒坛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楚老哥,这事说来话长,情况……有些特殊。但绝不是入赘。我和李曌旭,是夫妻,更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他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

楚南山何等通透,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隐情,也从陈阳坦然平和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份无需言说的底气与从容。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行了行了!老头子我懂!只要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咱们的交情,不掺和那些弯弯绕!你陈阳还是我楚南山认识的那个陈阳,这就够了!”

他话语爽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豁达和对友情的珍视,瞬间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微妙气氛。

“老婆子!”楚南山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多烧几个好菜!把过年熏的腊肉切一盘!再弄条鱼!今天我要跟陈阳好好喝几杯!”

“知道啦!还用你说!”郑寓书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别干坐着!”楚南山兴致勃勃地拉着陈阳走到书案前,指着上面摊开的一幅古画和旁边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青铜器,“正好!你来了帮我掌掌眼!这是老沈上次带来的,一幅宋人仿李思训的青绿山水,还有这件商晚期的青铜爵。老沈说是他新收的,让我给看看,我这几天正琢磨着呢!”

陈阳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幅青绿山水绢本设色,画的是崇山峻岭,楼阁掩映,气势恢宏中带着一丝仙气,笔法精工细腻,设色浓丽典雅,确实有李思训“金碧山水”的遗韵。旁边那件青铜爵,三足两柱,腹部饰有饕餮纹,锈色自然,包浆温润,透着厚重的历史感。

“老沈这老狐狸,又淘到好东西了?”陈阳拿起放大镜,凑近那幅画,仔细审视起来。

两人立刻沉浸在了古物的世界里。

楚南山指着画中一处山石的皴法:“你看这‘斧劈皴’,刚劲有力,层次分明,颇有李唐遗风,但细看这线条的转折和墨色的渲染,又似乎多了几分南宋院体的细腻工致……”

陈阳的目光则落在画心左下角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枚指甲盖大小、颜色几乎与绢底融为一体的印章痕迹,若非眼力极佳且熟知历代印谱,极难发现。他调整放大镜的角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辨认着那模糊的朱文。

“楚老哥,你看这里。”陈阳指着那处,“这印文,似乎是‘天水郡……’后面两个字太模糊,但看印风,刚健婀娜,有赵佶‘瘦金体’的笔意。我怀疑是北宋末年内府或宗室某位擅画之人的私印。此画虽非李思训真迹,但极可能是北宋宫廷画师的一件摹古精品,价值不可小觑。”

楚南山凑近细看,又拿出自己的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筒反复观察,脸上渐渐露出惊喜和叹服:“妙啊!陈阳!你这眼力,真是……真是毒辣!老头子我看了三天,愣是没发现这处暗记!你这一来就点破了!佩服!佩服!”

两人又转向那件青铜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