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烟雨故人(2/2)

楚南山拿起它,轻轻敲击爵身,发出低沉悠远的金石之声:“听这声音,铜质精纯。锈色入骨,分布自然,绿锈、蓝锈、红锈层次分明,过渡自然,不像后做。这饕餮纹,双目凸起,线条浑厚有力,典型的商晚期风格。但你看这鋬(把手)内侧,似乎有极细微的范线痕迹……我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陈阳接过青铜爵,入手沉重冰凉。他并没有立刻去看纹饰,而是先用手指指腹,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摩挲过爵身内壁、流口、三足底部这些不易被注意的地方。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工匠对话。

“楚老哥,你的感觉没错。”陈阳摩挲片刻,将爵递还给楚南山,指着鋬内侧靠近器身连接处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绿锈完全覆盖的点,“你看这里,仔细看,在锈层之下,是否有一小块颜色略深、质地略硬的区域?形状像一枚微小的三角形垫片?”

楚南山连忙拿起放大镜,对着陈阳所指之处仔细寻找,足足看了半分钟,才倒吸一口凉气:“嘶……真有!太隐蔽了!这垫片……商周青铜器铸造,多用陶范法,有时会在器壁较厚处嵌入小铜片作为垫片,防止浇铸时铜液冷却过快导致范裂。但垫片材质应与器身一致,且最终会熔为一体。而此处垫片边缘似乎与器身铜质有极细微的差别,锈色也略有不同……难道……”

陈阳点头,语气肯定:“此爵主体确是商晚期真品无疑,纹饰、铜质、锈色、器型都经得起推敲。但此处垫片,以及鋬内侧的范线痕迹过于清晰,不似千年自然形成。我怀疑,此爵曾遭重创,鋬部断裂,后世高手用商周古法补铸修复,并特意做旧掩盖。这补铸手艺堪称鬼斧神工,若非这枚垫片和范线处处理得稍欠火候,几乎天衣无缝。老沈这次,怕是打眼了。”

楚南山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拍案叫绝:“高!实在是高!陈阳啊陈阳,你这手‘望气’‘触感’的功夫,简直神乎其技!老头子我跟文物打了一辈子交道,在你面前,还是小学生啊!跟你小子做学问,真是痛快!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这叫什么?这叫‘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啊!”

两人对着这两件古物,你一言我一语,从纹饰断代聊到铸造工艺,从书画流派聊到历代收藏印鉴,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时间在知识的碰撞与交流中飞快流逝。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雨声依旧淅沥。

“吃饭啦!你们两个书呆子!再不来菜都凉了!”郑寓书带着笑意的嗔怪声从隔壁的饭厅传来,打断了他们的探讨。

楚南山这才如梦初醒,拍着脑袋笑道:“哎呀!聊得太投入了!走走走,吃饭去!老婆子肯定等急了!”

饭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清蒸鲈鱼、腊肉炒蒜苔、油焖春笋、雪菜豆瓣汤……都是些家常却极富江南时令特色的菜式,香气扑鼻。

桌角,陈阳带来的那坛“金陵春”已经启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桌旁,除了郑寓书,还坐着一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娴静,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正是楚南山和郑寓书的独女,楚昭宁。

她正在摆放碗筷,看到陈阳进来,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和喜悦,轻声唤道:“陈阳哥。”

“昭宁妹妹,好久不见,出落得更漂亮了。”陈阳温和地笑着打招呼。

楚昭宁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动作轻柔地为众人斟酒。她用的是青瓷小杯,动作优雅,酒线流畅,一滴不洒。

四人落座。

楚南山端起酒杯,感慨道:“陈阳,咱哥俩多久没一起喝酒了?来,先干一杯,为咱们这跨了辈分的交情!”

“敬楚老哥,郑姨,还有昭宁妹妹。”陈阳举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顺喉而下,带着岁月的醇厚与桂花的清甜,驱散了雨天的微寒。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融洽。

楚南山打开了话匣子,从最近博物馆新收的几件藏品,聊到学术界的趣闻轶事,又说起陈阳在视频里讲课的风采。

聊着聊着,陈阳看似随意地问道:“楚老哥,你对两年前苏州博物馆副馆长柳寒山那个案子,还有印象吗?还有柳寒山这个人,你怎么看?”

楚南山脸上的笑容敛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唏嘘:“唉,柳寒山啊……怎么会没印象?苏州博物馆的顶梁柱之一,在古籍、青铜器鉴定方面造诣很深,为人也正派,就是性子有点孤傲,不太合群。那案子……当时震动整个文博界啊!监守自盗,五件珍贵青铜器,证据链似乎也很完整……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老文物工作者的直觉和惋惜,“以我对柳寒山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监守自盗的人。他爱文物如命,把博物馆当自己家一样。这事……唉,可惜了,一个好苗子,就这么毁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阳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酒杯边缘。他自然知道柳寒山是冤枉的,杜彪记忆中的画面清晰无比,正是李三和姜媚娘这对“妙手空空”与“千面狐”的黄金搭档,联手制造了那起惊天盗窃案,并将脏水泼给了柳寒山。为柳寒山翻案,是他近期必须去苏州解决的又一桩事。

他接着问:“那柳家的昆曲传承呢?您了解多少?特别是柳砚卿这姑娘,您熟悉吗?”

“柳家祖上?”楚南山想了想,摇头道,“具体的渊源我倒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姑苏城里传承了好几代的昆曲世家,以前在江南士林中也有些名声。不过说到柳砚卿这丫头……”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看向自己的女儿,“昭宁,你不是跟砚卿挺熟的吗?还跟她学过一阵子身段?你来说说。”

楚昭宁放下筷子,声音温婉清澈:“砚卿姐在昆曲上的造诣,是真正的大家。她不仅唱腔得了‘水磨腔’的真传,清丽婉转,韵味悠长,身段、眼神、水袖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一出《牡丹亭·游园惊梦》,把杜丽娘那种深闺少女的春情萌动、对自由爱情的向往与迷惘,演绎得丝丝入扣,动人心魄。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仅传承,更有创新。她尝试将现代舞台美学融入传统昆曲,改编了一些折子戏,赋予古老艺术新的生命力。她常说,昆曲是活着的艺术,不能只躺在博物馆里,要让它被更多人看见、听懂、喜欢。她对昆曲,是真的热爱,是用生命在传承。”

楚昭宁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柳砚卿的敬佩。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柳砚卿那柔弱外表下对艺术的执着与热情,与他了解的并无二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坛“金陵春”已经下去大半。

楚南山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加上心情畅快,此刻已是满面红光,醉眼朦胧。

他拍着陈阳的肩膀,舌头都有些打结:“陈…陈阳啊!好兄弟!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你看我家昭宁,也老大不小了,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性子又好!你…你如今虽然…虽然已婚配,但…但男人嘛…三妻四妾…古来有之!我…我老楚不古板!你要是…要是看得上昭宁,就…就收了她!给…给她个名分!我…我跟你郑姨,一百个放心!一…一百个乐意!”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爸!您胡说什么呢!”楚昭宁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起身去扶摇摇晃晃的父亲,“您喝多了!快别说了!”

郑寓书也哭笑不得,嗔怪地拍打老伴的胳膊:“死老头子!喝点猫尿就满嘴跑火车!陈阳你别听他瞎说!昭宁,快扶你爸去里屋躺会儿!”

陈阳也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温暖。他知道楚南山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把他当成了忘年至交,甚至潜意识里希望他能成为自家人。他连忙起身,帮着楚昭宁一起搀扶起醉醺醺的楚南山:“楚老哥,您喝多了,好好休息。昭宁妹妹很好,但这事……真不行。”

“好…好兄弟…你…你再考虑考虑…”楚南山还在嘟囔着,被女儿半扶半抱地弄进了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陈阳和郑寓书。郑寓书无奈地笑着摇头:“这老东西,一喝多就犯浑。陈阳啊,你别往心里去。”

“郑姨,我明白,楚老哥是真把我当一家人了。”陈阳温和地笑道。

就在这时,陈阳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曌旭”的名字。他微微蹙眉,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喂?”

“你在哪?”李曌旭清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雨夜的凉意,背景音异常安静。

“一个老朋友家里。”陈阳回答,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慵懒和沙哑。

“老朋友?”李曌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华立的股份转到你名下,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你亲自签字确认。”

陈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漆黑雨幕中摇曳的竹影和屋檐下流淌的水线,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这事……回头再说吧。先挂了。”

他不等李曌旭再开口,便直接按下了结束键。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电话那头,紫金山庄书房内,李曌旭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笼罩在雨夜中的钟山,一片深沉模糊的墨色。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冷绝艳却紧绷的侧脸轮廓。

她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陈阳与藤原千夜在路虎车旁含笑交谈的画面。

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冰冷而幽邃。她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查陈阳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要精确地址。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有力的回应:“是,老板!”

李曌旭放下电话,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也映出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她看着玻璃中自己冰冷的倒影,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掌控一切的强势、被冒犯的愠怒、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关切与不安。

雨,还在下。

金陵城笼罩在湿冷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