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决裂的白衣(2/2)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不再是他记忆中威严的曾祖。眼前的苍九旻须发狂舞,根根倒竖,周身环绕着宛如实质的血色龙气,仿佛披上了一件由痛苦与哀嚎编织成的猩红大氅。他的双眼,已非人形,那是一对冰冷、残酷的金色竖瞳,俯瞰众生时,只有神只般的漠然。
“你还敢来?”
声音并非从苍九旻口中发出,而是与山风融为一体,沙哑、沉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他与那头巨大血猿的战斗暂时停歇,后者正趴在不远处的山脊上剧烈喘息,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白气。
蔺惊弦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根擎天巨柱上。
三根“吞龙桩”,如同三根贯穿天地的毒针,深深刺入大地。被它们从地脉中抽出的,早已不是精纯的灵气,而是夹杂着怨毒与哀嚎的血色洪流,在桩身上形成诡异的纹路。
“曾祖!”蔺惊弦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几乎破音,“您在做什么?!这与魔道妖人,究竟有何区别!”
听到这话,苍九旻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满溢而出的不屑与讥讽。
“魔道?正道?”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一缕血色龙气如温顺的宠物蛇,在他指尖盘旋、游走,“痴儿,真是个天真的痴儿。正与魔,不过是胜者闲来无事时,在史书上涂抹的文字游戏罢了。”
他猛地一握拳,那缕龙气“砰”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圈无形的冲击波,吹得蔺惊弦几乎站立不稳。
“待我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我,便是天!我,便是法!”苍九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唯我独尊的自信,“我,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正义!”
这番话如同一柄看不见的万钧巨锤,狠狠砸在蔺惊弦的心头。他从小接受的“正邪不两立”、“为剑盟荣誉而战”的信念,他所守护、所骄傲、所为之奋斗的一切,在这一刻,被这番赤裸裸的宣言彻底砸得粉碎。
他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正道,在高层眼中,真的只是一个方便又好用的工具。
远处的山谷中,那头名为白猿的巨兽虽然暂时停下了攻击,但它那双赤红的兽瞳里,仇恨与暴虐并未消减分毫。它不理解人类复杂的对话,但它能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新来的、气息微弱的白衣小个子,不知为何,却让它感到了几分莫名的不安。
……
另一处,无相门的观星台上。
姬珩悠然地坐在星盘前,玉骨折扇轻摇。星盘如水面般泛起涟漪,将鹰愁峰顶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翻译”了出来。
“呵,信念的崩塌。”他轻声点评,语气像是品鉴一出精彩的戏剧,“这可比单纯的死亡,要有趣得多了。接下来,就该是献祭了吧。”
……
圣域之内,顾休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属于蔺惊弦的、刚刚才凝聚起来的决绝剑心,正在剧烈地动摇,如同风中残烛,几近崩溃。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山顶上那个发疯的老东西,还是在骂这个主动跑去送死的愣头青。
鹰愁峰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蔺惊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那是绝望到极致后的死寂。
“所以,剑盟的声誉,无数同门的牺牲,在您眼中,都只是您踏上个人巅峰的垫脚石?”
“能成为我登天之路上的一部分,是他们三生修来的荣幸。”苍九旻漠然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包括你,我曾寄予厚望的子孙。可惜,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蔺惊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听风”,那把曾伴他名扬天下、如今却布满裂痕的古剑,发出一阵如泣如诉的悲鸣。
他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既然如此……”蔺惊弦举剑,剑尖直指苍九旻,也指向那三根贯穿天地的“吞龙桩”。
他挺直了脊梁,破碎的道心在绝望的灰烬中不可思议地重组,化为一股前所未有地纯粹、不为名利、不为正邪、只为守护心中最后一方净土的决死剑意。
“今日,弟子蔺惊弦,便要在此——清理门户!”
他的气势在话音落下后不降反升,声音响彻云霄。
“斩的不是曾祖,而是窃据沧浪剑盟之名、行灭世之举的天外邪魔!”
苍九旻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随即就被更深的冷漠与嘲弄所取代。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他缓缓道,“也罢。就让你这只扑火的飞蛾,亲眼见识一下,你所追寻的那个可笑的‘道’,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蔺惊弦已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青色剑光,撕裂长空。
他没有冲向苍九旻,而是以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绕过了那个如同魔神的背影,直刺向三根“吞龙桩”中,那个他曾经亲手破坏过的、最薄弱的阵法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