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钟停之前(2/2)

这指骨不知是何年代之物,通体泛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乃是当年他师父坐化时所留下的唯一遗物,被龙虎山称作“龙虎烬骨”,一旦点燃,可以自身道魂为薪,换来三刻钟的通天之力——然每燃一刻,需耗十年寿元。

他已百岁,仅余一刻之火。

玄寂惨然一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指骨之上。

黑骨遇血,竟毫无反应。

他却不以为意,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这枚指骨死死按进了石碑底座的一道巨大裂缝之中。

刹那间,仿佛滚油泼入烈火,漆黑的指骨轰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无温,却带着一股焚尽神魂的恐怖气息,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发出“嘶嘶”的低鸣。

石碑上,那六口已经敲响的红焰巨钟虚影,竟在蓝焰亮起的瞬间齐齐一滞,而那正在缓缓升腾、即将成型的第七口钟,更是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升起的速度陡然放缓,变得如负千钧。

玄寂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皮肤失去水分,紧紧贴在骨头上,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从一个老者变成了一具干尸。

就在此时,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止,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咽喉,连飘起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

林慧真指尖一颤,那根尚在发烫的银针竟悬停于穴道之上——她体内的血蛛竟也停止了蠕动。

同一时刻,方清远怀中的妙音,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

这死寂,并非安宁,而是一种……万物屏息的恐惧。

仿佛天地都在等待——那第七口钟,究竟是响,还是不响?

抱着妙音的方清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是陈阿婆!

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曾经拉着他说过:“傻小子,断龙脊不是山,是条被镇住的孽龙!山顶的钟响一次,龙的脊骨就被抽掉一根,七响完,龙就醒了,到时候,地都要裂开!”

他心头巨震,连忙翻出师父留下的那枚示警玉简。

玉简的正面只有“断龙脊,速离”五个字,可当他将玉简翻过来,借着石碑的红光,才发现在背面,竟还有一行用针尖刻下的、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

“钟欲止,脊先断——非龙脊,乃人心之脊。”

人心之脊?方清远如遭雷击,瞬间醍醐灌顶!

所谓的承契,所谓的镇压,根本就是一个跨越了千百年的骗局!

这断龙脊镇压的不是什么孽龙,而是某种执念,一种依靠血脉和契约代代相传的执念锁链!

要阻止第七口钟敲响,不是去毁掉石碑,而是要斩断这条锁链!

他猛地拔出背后的七星龙渊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决绝的面容。

但他没有冲向石碑,而是反转手腕,锋利的剑刃狠狠划过自己的左掌!

鲜血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看也不看,抓起妙音冰凉的小手,以自己的鲜血为墨,在她的掌心迅速画下一个古朴的“止”字。

他盯着昏迷的妙音,又仿佛在对着这方死寂的天地宣告,一字一句,声如洪钟:“我方清远,不是来继承契约的,我是来打破契约的人!以我之血,代你之命,但此命,不镇地,只斩钟!”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从山路另一头爬了上来。

正是陈阿婆!

她双目空洞无神,却准确无误地“看”向残碑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喊道:“小道士!钟要响完,就得有人先‘死’在阳间,魂入地脉,用一个假魂去骗过地下的母巢!”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插入脚下的一道地缝之中——那哪里是什么木杖,分明是一根由无数白骨纠结而成的“阴骨杖”!

陈阿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老身这条命,早就该还了!我本是第七代守钟人之妻……当年我丈夫魂祭地脉,我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能斩断锁链的人……”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竟如沙堡般迅速消解,化作一道浓郁的灰烟,顺着那根阴骨杖,疯狂地钻入了地缝深处。

山顶之上,那即将成型的第七口钟虚影猛然一颤,钟口凝聚的、将要滴落的血珠,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地倒流回钟体之内。

钟声,将响未响。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了这最后的一刹那。

而就在这片诡异的死寂之中,从断龙脊的山体深处,地脉之中,悠悠地传来了一声……婴儿般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