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火中取栗(2/2)
他喉间泛起腥甜,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
林慧真的脸一会儿是记忆里在古墓外等他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白玄子手里那些阴傀的青灰色。
清远?林慧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不受控制地掐向她的脖子。
林慧真的灵眼瞬间红透,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他肉里:清醒点!是我!
但那些残魂的记忆太汹涌了——被活埋的农妇、被剜眼的童男、被钉在棺材里的新娘,他们的怨恨像毒蛇钻进他的血管。
方清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裂开,那些原本被道纹镇压的冤魂,现在正顺着裂痕往外爬,带着腐肉的腥气。
炸药的轰鸣震得排水道簌簌落土。
方清远的手猛地松开,他踉跄着撞在墙上,额头撞出血。
林慧真立刻扶住他,身上沾着老乞丐的炸药灰。
黑暗里传来阴傀的尖叫逐渐远去,白玄子的骂声被爆炸声撕碎。
老乞丐...林慧真的声音发颤。
方清远摸向怀里的布包,手指触到纸张的触感。
他借着林慧真摸出火柴点燃随身的小蜡烛的光,看见密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最后几行却清晰如刀:真正的秘字1号小组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分裂,一部分成了如今的官方组织,另一部分...仍在等待门开。
林慧真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如果我们都不是清白的呢?
方清远抬头,看见排水道尽头透进的月光里,林慧真的灵眼泛着淡红。
她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道要把天地劈开的缝。
第30章 活菩萨的冷笑
晨雾未散时,方清远和林慧真的布鞋已沾了山城石板路的潮气。
青灰色的雾气贴着地表游走,像是从坟墓里刚爬出来的魂魄,缠绕在他们脚边。
石板冰凉而湿滑,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踩碎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两人扮作进香的兄妹,竹篮里装着新采的山菊,却在离慈恩寺半里外就停下脚步——那缭绕的檀香味不对,甜得发腻,像掺了腐肉的蜜。
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铁锈味,是血,干涸的血,混着香灰的味道,在鼻腔深处留下刺痛。
灵眼能看见什么?方清远低声问,指尖摩挲着袖中铜钱剑的剑柄。
他昨夜在客栈里翻看过老乞丐的密信,墨迹未干的慈恩寺活菩萨吸人阳寿几个字,此刻正烙在他后颈,隐隐作痒。
林慧真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她灵眼的血纹比地道里淡了些,却仍像根细红线缠着瞳孔:香火气里混着...尸油。她突然攥紧他手腕,竹篮里的山菊簌簌落了两朵,看那尊像。
慈恩寺山门洞开,三进院子里跪满了人。
正中央的铜佛足有两人高,金身被香火熏得发亮,可在林慧真灵眼下,那层金漆正往下淌黑水,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干尸——盘坐的干尸,头顶戒疤焦黑,指骨间还攥着半截褪色的佛珠。
不是神迹。她的声音比山风还冷,带着金属般的颤音,是怨体在吸香火愿力。
那些人跪得越虔诚,怨气缠得越紧。
方清远喉结动了动。
他能听见,铜佛下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无数人把哭音含在喉咙里,不敢哭出声。
那声音撞在他通灵体质上,引出胳膊上未消的黑雾——地道里吸收的残魂又开始蠕动,像群饿疯的蚂蚁啃他骨头。
夜探地宫。他扯了扯粗布褂子的领口,布料粗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老乞丐说过,这种阵眼都在佛像底下。
林慧真没接话。
她望着跪在前排的老妇,那妇人正把小孙子举过头顶,让孩子摸佛脚。
孩子的手刚碰到铜漆,就突然抽回,哇地哭起来。
老妇慌忙拍他后背:菩萨显灵了,这是给咱们家消灾呢。
方清远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他想起地道里老乞丐最后塞给他的密信,信末有行血字:他们不是信佛,是信活着。
月上中天时,两人摸进慈恩寺后墙。
方清远的军靴踩过青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林慧真的素裙扫过供桌,带翻了半盏酥油灯——灯油泼在地上,映出两行青灰色的脚印,从佛座下延伸到偏殿。
幻境。林慧真的灵眼突然刺痛,她拽住方清远往柱子后躲,妙觉那老和尚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
方清远看见自己回到十二岁,玄真观的银杏叶正落得铺天盖地,他抱着师父的尸身往山外跑,背后追着三个提桃木剑的人,其中一个的剑尖挑着他娘的银簪,簪头还沾着血。
吃了她!吃了这门!地道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在脑子里炸响。
方清远踉跄两步,黑雾顺着他的耳后爬进眼睛。
他看见林慧真的脸变成追他的邪道,手里举着他娘的银簪,冷笑:你师父早该死,你娘也该死,你怎么还活着?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境。
体内残魂突然暴动,那些被他吸收的怨魂像嗅到同类,疯狂往他心口钻——他感知到了,在佛座正下方,有团比黑夜还浓的怨气,正随着信徒的诵经声膨胀。
破了!林慧真的声音穿透幻境。
方清远眼前的银杏叶突然碎成齑粉,露出真实的地宫:四壁嵌着上百盏长明灯,灯芯不是棉线,是人的头发,每根头发都系着个小纸人,纸人脸上画着慈恩寺香客的模样。
愿力循环。林慧真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的符文,温热的油脂从灯芯滴落,溅在她手背上,烫起一个小泡,但她没有缩回,他们把信徒的祈愿变成养料,喂给这具怨体。她抬头看向佛座下的干尸,干尸的嘴正一张一合,发出和信徒诵经完全同步的声音,那老和尚...把佛变成了胃。
你们不懂!
阴冷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方清远转身,妙觉禅师不知何时站在地道口,袈裟被他撕成碎片,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那伤口深可见骨,形状像朵枯萎的莲花,正往外渗黑血。
众生皆苦!妙觉的眼珠变成灰白色,嘴角咧到耳根,他们求子、求病愈、求吃饱饭,这些贪念就是业火!
我替佛收了这些业,让他们干干净净转世,这才是真正的佛法!
地宫开始震动。
方清远听见地面传来闷响,是那些跪拜的信徒在磕头,额头撞石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和干尸的诵经声叠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干尸的指甲突然暴长,穿透金漆,在地上划出深沟,沟里爬出无数青灰色的手,抓向林慧真的脚踝。
走地道!
稚嫩的喊声从暗角传来。
小沙弥无尘扒开墙根的稻草,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我师父早疯了!
他说这是度人,可那些纸人...那些纸人夜里会哭!他的僧袍沾着香灰,手腕上还留着被妙觉抽的红痕,要断循环,得炸了七盏主灯!
方清远拽着林慧真钻进暗道,无尘跟在后面,小光头撞在洞壁上也不喊疼。
七盏主灯在佛座正下方,灯芯粗如儿臂,每盏灯上都贴着写满梵文的黄纸——那是锁魂符。
我引怨气。方清远的黑雾已经爬满半张脸,他能听见残魂在欢呼,这些东西恨极了被当养料,我让它们反噬灯阵。
林慧真咬破指尖,在灯座上画封印符文。
血珠滴在符上,腾起青烟,她疼得皱眉:你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方清远的铜钱剑刺进最近的灯芯,黑雾如蛇般钻进去,灯油瞬间沸腾,无尘,去点最后一盏。
小沙弥攥紧火折子,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方施主,我不怕死。
我阿娘就是跪在佛前求米时没的,她说菩萨会记着她的苦。他仰起脸,眼泪在脏乎乎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可菩萨没记着,我师父也没记着。
但我记着。
方清远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老乞丐最后推他时的眼神,和眼前这个小沙弥一模一样——都是把生的希望往别人手里塞,自己攥着必死的决心。
第七盏灯炸开时,地宫里响起撕帛般的尖叫。
干尸的金身裂开蛛网似的纹路,黑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撞得供桌东倒西歪。
方清远被气浪掀翻,撞在墙上,看见林慧真扑过来护他,灵眼的血纹已经蔓延到下巴,像朵开得太盛的红牡丹。
无尘的声音从灯阵方向传来。
方清远抬头,看见小沙弥站在最后一盏灯前,火折子的光映着他被烟熏黑的脸,门要塌了!
地宫的穹顶开始往下掉碎石。
方清远拽着林慧真往暗道跑,回头时,看见无尘的身影已经被火光吞没——他举着火折子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像在和什么人告别。
晨雾再次漫上山城时,方清远和林慧真站在坍塌的慈恩寺前。
废墟里还冒着黑烟,几个幸存的信徒跪在瓦砾堆前哭,把烧糊的木片捧在胸口,说那是菩萨留下的舍利。
林慧真望着火场,灵眼的血纹渐渐褪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真的做对了吗?
那些人...只是想活下去。
方清远摸了摸口袋里老乞丐的密信,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攥得发皱。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秘字1号小组的支援到了。
他望着林慧真被烟火熏黑的侧脸,突然想起地道里她问的那句话:如果我们都不是清白的呢?
也许有一天。他说,声音被山风吹散,我们也会变成他们口中的。
林慧真转头看他。
晨光里,她眼尾的血纹还剩一丝,像道没擦干净的泪。
山风掀起她的素裙,露出脚边半块焦黑的木牌——是无尘的僧牌,刻着两个字,在灰烬里闪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