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名不存,魂不系(2/2)

老樵夫拄着一截烧得焦黑的阴骨杖残片,一步步走到残碑前。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口已经闭合的第七钟虚影,仿佛在看一个纠缠了一辈子的梦魇。

“三十年前,我也站在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风,“我手里攥着我娘留给我的铜铃……可我没敢敲响它。我怕死。”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铛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正是三十年前那场封印战中遗失的“守心铃”之一。

老樵夫苦涩地笑了,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我当了逃兵,逃了三十年,就为了能多看几眼日出。可现在……我想替那个没用的自己,把这声钟补上。”

话音未落,他将那枚守心铃用力按入七星龙渊剑劈开的地缝之中。

铃铛入土的瞬间,仿佛激活了什么古老的契约。

老樵夫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以头抢地,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音调,高声诵唱起来。

“魂归地兮,愿归墟……”

那是《镇愿谣》。

不远处的王队长瞳孔骤缩,手中的枪口无法抑制地抖动。

他亲眼看着老樵夫的身体像一片被点燃的枯叶,迅速卷曲,碳化,最后连灰烬都没有剩下,只化作一道青烟,义无反顾地没入了地脉深处。

那一瞬间,王队长脑子里轰然一响。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画面里,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他的母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烧了一大堆纸钱,嘴里念叨着:“送走一个不该回来的人,保佑我们家代代平安,代代遗忘。”

他猛然醒悟。

原来,自己也是当年被选中的“守忆者”之一。

只是他的家族选择了最懦弱也最安全的方式——用血脉的力量,将这段记忆和使命层层封存,代代遗忘。

王队长踉跄着上前几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默默地摘下胸前的警徽,那枚象征着秩序和守护的徽章,被他郑重地按在了残碑的另一道裂缝上。

“我记不起任务是什么了。”他对着石碑,也对着自己的血脉起誓,“但我记得,爹教过我,要守住这片山,要守住山下的人。”

老樵夫的献祭和王队长的誓言,如同两道新的祭品,让即将平息的地脉再次沸腾。

残碑之上,第七口钟的虚影竟有再度开启的迹象,比之前更加狂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满突然挣脱了林慧真,像一颗小炮弹般扑向方清远,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你不是道士,也不是警察!”孩子带着哭腔的喊声,清脆而响亮,“你就是昨天在村口给我糖吃的那个哥哥!”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正好滴在方清远持剑的手背上。

“滋啦”一声轻响。

那滴眼泪,仿佛是烧红的烙铁,竟在方清远的手背上融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那一瞬,他体内刚刚平复的道息骤然失控,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这股力量不是被外力击破,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缺口。

那是“人情”。

高悬于残碑之上的第七钟虚影,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晃动。

钟面上,那些古老的裂纹中,竟缓缓渗出了一滴又一滴金色的液体,宛如泪滴。

仿佛那被镇压了三十年,只知吞噬与毁灭的“白阳之愿”,第一次感觉到了悲伤。

第七口钟的悲鸣之下,愿与人,第一次站在了天平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