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纸马招魂(1/2)
第4章 一镇阴风
方清远是在日头偏西时进的柳河镇。
青石板路浸着潮气,镇口老槐树上挂着七盏白纸灯笼,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棺材板。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令牌,凉意透过粗布衫渗进皮肉——这是秘字小组的标记,也是林慧真昨日塞给他的。
镇公所后墙第三块砖松了。林慧真不知何时从斜刺里穿出,月白斗篷兜着半张脸,王政委的密信藏在里面,说近月死了七个人,都是被黄纸封了眼。她抬手指向镇东方向,那里飘着几缕灰烟,纸坊在最东头,废弃三年了,可每晚都有火光。
方清远跟着她往镇里走。
道边几个蹲在墙根的老汉突然直起腰,浑浊的眼睛像粘了层浆糊似的黏在他后颈铜铃上。
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嘟囔:那铃铛...和上个月死的刘屠户怀里的纸马,铃铛声儿一个调儿。
林慧真脚步顿了顿,指尖在腰间玉牌上轻轻一叩。
方清远霎时闻到股冷香,那些浑浊的目光便像被风吹散的灰,唰地缩了回去。
他们被下了迷魂钉。她头也不回,看不全活人,倒能瞧清不干净的东西。
纸坊的破门板在夜里发出怪响。
方清远猫着腰钻进去时,霉味呛得他直皱鼻子——是陈年草纸混着血锈的味儿。
林慧真站在门口,指尖掐着诀,灵眼在黑暗里泛着幽蓝:东墙根有阴火,别碰。
他顺着她的目光摸过去,靴底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蹲下身捡起来,是半张没烧透的纸马。
马背上的纸人眉眼被烟火熏得模糊,可那耳后一颗朱砂痣——方清远的手猛地抖了抖。
阿清,来帮娘折金纸。
阿清乖,等你爹回来,咱们就去镇里买糖人。
记忆像被撕开的纸页,母亲的声音裹着灶膛的暖,突然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喉头发紧,后颈铜铃地轻响——这是他七岁那年,母亲用攒了半年的铜钱打的,说能挡邪。
方清远!林慧真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耳膜。
他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手里的纸马残片正泛着青气,那些模糊的眉眼竟在缓缓清晰。
林慧真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玉牌压在他腕间,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窜:你若不能专注,我们现在就走。
方清远深吸一口气,把纸马残片塞进怀里。
青铜令牌隔着粗布硌着心口,烫得他清醒过来:继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的井台就炸了锅。
出人命啦!张寡妇家闺女在菜窖里躺着呢!
方清远赶到时,林慧真正蹲在草席前。
草席下的穿着月白衫子,额角沾着泥,眼上蒙着张黄纸。
他掀开纸的瞬间,血往头顶涌——这张脸,和他藏在包袱最底层的旧照片上,那个抱着他笑的女人,像得能照镜子。
别碰她手。林慧真按住他要抬尸的手,纸人傀儡最怕活人气。
方清远喉结动了动,指甲掐进掌心。
他闭眼默念《净心咒》,再睁眼时,指尖已凝了团九阳真火。
当火焰触到手腕时,那层人皮一声裂开,露出底下糊着浆糊的草筋——果然是纸马做的。
阴气从脚底往上窜。他掰开的脚,脚踝处有个朱砂画的七芒星,七星还魂阵的引魂位。
林慧真蹲下来,用银簪挑开草筋,里面滚出粒豆大的珠子:这是锁魂珠,每个失踪村民身上都该有一颗。她抬眼看向方清远,你用追魂术试试,我在镇志里查过,柳河镇的风水局是北斗位。
方清远解下后颈铜铃,往地上一抛。
铜铃在半空转了三圈,落定,铃口正对着村东头的老碾盘。
他掐诀念咒,指尖血滴在铃身上,霎时七道幽光从镇子里不同方向升起来——村西土地庙、南头老井、东头碾盘...正好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
每个位置都有个村民。林慧真数着幽光,捧着七星灯,给阵眼续命。
方清远望着第七道幽光的方向,那里飘着几缕灰烟——正是镇东头的纸坊。
纸匠。林慧真突然开口,柳河镇三年前没了纸坊,可镇民还在买纸马。
是谁在给他们供货?她站起身,斗篷在晨风中翻卷,去见见吴老七,镇西头的老纸匠,他徒弟说他上个月开始,总在半夜里哼《往生咒》。
方清远摸了摸怀里的纸马残片,母亲的眉眼又浮上来。
他把铜铃重新挂回后颈,铃舌撞着铜壁,发出清冽的响:
镇西头的纸扎铺飘来新浆糊的甜腥气。
门帘一掀,方清远看见个佝偻的身影正往纸马上贴金箔,灯影里,那纸马的耳后,隐约有颗朱砂痣。
方清远掀开门帘的瞬间,霉湿的纸浆味裹着线香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油灯芯爆了个花,吴老七佝偻的背突然绷直,手里的剪刀在灯影里划出冷光。
他枯树皮似的脸上爬满红血丝,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方清远怀里——那里还揣着半张带朱砂痣的纸马残片。
你们不该来。吴老七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破瓷,剪刀尖微微发颤,三年前我就封了纸坊,可她们总托梦说冷...说在阴间没衣裳穿。
林慧真的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旋,灵眼泛起幽蓝。
她盯着吴老七脚边堆着的纸人:那些用竹篾扎的躯干裹着彩纸,发间簪着绢花,眉眼竟真似活人——尤其是最前排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小纸人,耳后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吴师傅,上个月刘屠户死时怀里的纸马,是您做的吧?她声线冷得像冰锥,七星还魂阵要七盏活魂灯,您拿村民的命养这些纸人,当自己是阎王?
吴老七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剪刀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扑向墙角的檀木柜,指甲抠进柜门缝隙里:我娘子走的时候才十九岁,脸都冻青了...我给她扎了十二套纸衣裳,三套夏衫,三套冬袄...他猛地拉开柜门,成沓的纸人哗啦啦砸在地上——每个纸人胸前都别着褪色的红布,写着吴氏淑兰。
方清远的后颈铜铃突然轻响。
他盯着最上面那个纸人,耳后的朱砂痣正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和他藏在包袱里的旧照片上,母亲耳后的痣一模一样。
血往头顶涌,他想起昨夜在纸坊捡到残片时,母亲哄他折金纸的声音——难道那些记忆不是幻觉?
阿清,别碰那纸人!林慧真的玉牌突然爆出刺目白光,照亮了吴老七背后的纸墙。
方清远这才发现,满墙的纸人都在动:原本闭合的眼皮下翻出眼白,涂着胭脂的嘴角咧到耳根,竹篾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她们醒了...吴老七突然跪坐在地,双手捧住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淑兰说纸人穿了活人的血衣,就能走下纸页...
第一个纸人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阴风。
方清远旋身避开,青铜令牌在掌心发烫——这是秘字小组特制的镇邪器。
他挥牌砸向纸人胸口,却听一声,纸人竟像活物般咬住令牌边缘,竹篾做的手指刺进他手背。
用真火!林慧真甩出三张黄符,符纸在半空燃成赤焰,精准钉入三个纸人眉心。
她的斗篷被风掀开,露出腰间悬着的《幽冥录》残卷,这些是借魂傀儡,得烧了它们的引魂线!
方清远咬破舌尖,九阳真火从指尖窜出。
他抓住纸人后颈的红绳——那是引魂线,火苗刚触到红绳,纸人突然发出女人的尖叫,声音像极了他母亲临终前的呜咽。
他手一抖,真火险些熄灭。
方清远!林慧真的银簪刺穿第四个纸人的咽喉,它们附了死者的残魂,你心软就是找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清远咬碎钢牙,真火裹着铜铃震鸣,眨眼间烧穿七个纸人的引魂线。
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可纸人倒下的瞬间,吴老七突然癫狂地抓起剪刀,朝林慧真后心扎去!
小心!方清远扑过去,青铜令牌撞开剪刀。
刀刃擦着林慧真的斗篷划过,在墙上留下半寸深的划痕。
吴老七却像没知觉似的,咧着嘴笑:淑兰说,只要再凑够七盏灯,她就能...就能摸摸我的脸...
够了!林慧真反手扣住吴老七的手腕,玉牌压在他天灵盖上。
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突然变得清明,同志...我对不起那些村民...可淑兰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纸鞋...她最怕冷...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方清远瞥见墙角的檀木柜裂开道缝,里面渗出黑红色的液体,带着腐肉的腥气——那是被纸人吸尽的人血。快走!他拽着林慧真往门外冲,身后传来的一声,纸坊的土坯墙轰然倒塌,扬起的纸灰里,吴老七的身影摇摇晃晃往镇外跑,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她们...终究还是回来了...
深夜,方清远躺在镇公所的硬板床翻来覆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棂,在他怀里的纸马残片上投下阴影——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他摸出包袱最底层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抱着小他,耳后同样有颗朱砂痣。
难道...母亲也是被纸人...?他喉头发紧,后颈的铜铃突然自鸣,声音清冽得像母亲生前哼的摇篮曲。
隔壁传来林慧真翻书的动静,《幽冥录》残卷的纸页沙沙作响。
方清远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纸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窗下停住。
阿清...
是母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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