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纸马招魂(2/2)
第5章 纸火焚心
方清远的手指在旧照片边缘磨出了毛边。
月光漏进窗棂时,他正盯着照片里母亲耳后的朱砂痣——和纸马残片上那点妖异的红,像被同支笔点上去的。
后颈的铜铃突然轻颤,声线像极了母亲生前摇拨浪鼓的响动,他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纸糊脚步声还在徘徊。
他数到第七下时,猛地掀了被子坐起。
粗布军裤蹭过硬板床沿的声响在深夜格外清晰,镇公所的油灯被风掀得忽明忽暗,照见他攥着纸马残片的手背青筋凸起。
总得去看看。他对着镜子扯正领口,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像熬了三个通宵的侦察兵。
门轴吱呀一声,晨雾裹着潮冷的土腥气涌进来,他这才发现天已蒙蒙亮——原来他在炕上翻了整整半宿。
纸坊废墟在镇子东头,方清远踩着焦黑的瓦砾往里走,鞋跟碾碎了半块烧残的纸人衣襟,那布料竟还带着余温。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灰烬里的纸片,耳后突然嗡鸣——是孩童的嬉笑声,脆生生的,像被揉皱的旧磁带。 阿清哥,等等我!
他猛地抬头。
眼前的废墟突然扭曲,焦黑的断墙变成青砖墙,倒塌的檀木柜变回油亮的老家具,穿蓝布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拾纸花,耳后朱砂痣随着动作轻颤。淑兰婶子,我娘呢?小方清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可下一秒,女人的笑脸突然裂开,她身后的阴影里伸出青灰色的手,指甲刺破她后颈,鲜血溅在刚糊好的纸马上。
阿清!跑——
方清远踉跄着后退,膝盖撞在残墙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汗,手里的纸片上印着半朵未烧尽的纸花,花纹和记忆里母亲给淑兰婶子送的剪纸一模一样。
风卷着纸灰掠过他鼻尖,那股腐肉味又涌上来,比昨夜更浓。
方清远。
清冷的女声从雾里飘来。 林慧真裹着月白斗篷站在废墟入口,发间银簪坠着的青玉小铃轻响,晨雾漫过她靴面,像给她镶了层流动的白边。
她手里攥着枚羊脂玉佩,表面刻着青城山的镇灵纹,昨晚你后颈铜铃响了三次。
方清远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你怎么知道咽了回去——林慧真的灵眼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早该想到的。
拿着。玉佩被塞进他掌心,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林慧真退后半步,袖中《幽冥录》残卷的封皮被风吹得翻卷,这是我师公手刻的镇魂佩,能压你通灵体质对怨气的共鸣。她顿了顿,眼尾的寒色软了些,但你得记住,我们不是来感伤的。
方清远捏紧玉佩,指腹蹭过刻纹。
那暖意顺着掌心往心口钻,像有人轻轻按了按他发紧的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慧真翻书的动静——原来她根本没睡。
阴气往乱葬岗去了。林慧真转身时斗篷扬起,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罗盘,指针正剧烈震颤,吴老七没疯。
乱葬岗在镇子北坡。
方清远跟着林慧真穿过半人高的野蒿,露水打湿了裤脚。
越往里走,腐臭味越浓,他后颈的铜铃又开始轻鸣,这次不是摇篮曲,是警钟般的嗡响。
在那儿。林慧真的银簪指向前方。
吴老七佝偻着背,正往新坟里放什么。 方清远眯起眼——那是具纸人,穿月白小褂,戴虎头帽,面容竟和他在吴老七家墙上看到的婴儿照片分毫不差。
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纸人眉眼,喉间发出呜咽般的笑声:再给我三天...三日后阴时,你就能睁眼喊爹了...
纸人眼眶里渗出暗红的液体,在坟前的白幡上晕开,像两朵血梅。方清远的铜铃突然暴鸣,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看见林慧真的灵眼泛起青白,知道她也看见了——纸人脚下缠着根黑红的引魂线,另一头正往坟里钻,像条吐信的蛇。
老七叔!方清远往前跨了一步,军靴踩断一根枯枝。
吴老七猛地转头。
他眼里没有空洞苍白,却突然露出狂喜的笑:淑兰, 你来看小宝了?他马上就能...
话音未落,坟包突然裂开道缝。
方清远看见黑红色的液体从中涌出,裹着半截腐烂的衣袖——那是昨夜纸坊檀木柜里渗出的人血,此刻正顺着引魂线往纸人脚腕爬。
林慧真的银簪已出鞘,在晨雾中划出冷光。 方清远摸向腰间的青铜令牌,掌心的镇魂佩还留着余温。
他望着吴老七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老人说的淑兰最怕冷,又想起照片里母亲同样怕冷的模样——她们攥着未做完的纸鞋,攥着没哄睡的孩子,攥着没说出口的。
老七叔。他放轻了声音,青铜令牌在掌心焐得发烫,你要的,不是这样的小宝。
方清远的话像根细针,扎破了吴老七眼里的癫狂。
老人佝偻的脊背突然绷直,指节捏得发白,纸人被他掐出褶皱: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锈铁般的刺响,我给小宝扎了三百六十五个纸马,每个马肚子里都塞着他周岁时的胎发。
七月半的月光能渡魂,纸马能载着他的魂从阴间回来——
那不是渡魂,是引煞。林慧真的银簪在指尖转了个圈,青玉小铃发出细碎的警鸣,你用活人的血浸纸胎,拿夭折婴灵的怨气当引,这是在给阴差递请帖。
等纸人睁眼的刹那,来的不是小宝,是替阴司勾魂的无常。
吴老七突然笑了。
他布满老人斑的脸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枯瘦的手按在纸人天灵盖上:你们这些公家人,就会用这些吓唬人!
我媳妇淑兰死的时候,你们说要破除封建迷信;我小宝烧没了的时候,你们说要移风易俗——他猛地将纸人抛向空中,现在我自己给儿子扎个魂,倒成了你们眼里的邪祟?纸人在空中翻了个身,原本憨态可掬的虎头帽突然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纸浆。
方清远后颈的铜铃骤然炸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那纸人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颗滚圆的玻璃珠,和他童年时母亲给他买的拨浪鼓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爹爹,救我......
童声从纸人喉咙里渗出来,带着奶声奶气的颤音。
方清远的瞳孔骤缩,他看见纸人胳膊上的纸纹裂开,露出里面缠着的红绳——那是母亲临终前给他系在手腕上的平安绳,断成七截,浸着黑褐色的血。
小心!林慧真的银簪划破晨雾,却还是慢了半拍。
另一匹纸马从野蒿丛里窜出,前蹄扬起时带起的风卷着腐臭味,马嘴上沾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碎肉。
方清远本能地侧滚,军靴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纸马的铜铃擦着他耳尖飞过,在树干上撞出个焦黑的洞。
他这才发现,整片乱葬岗不知何时爬满了纸扎活物。
纸牛甩着尾巴,纸轿掀着轿帘,纸童举着引魂幡,每一个都长着和小宝照片里相似的眉眼。这些纸扎的眉眼在晨雾里忽明忽暗,有的咧着嘴笑,有的张着嘴哭,所有纸人的喉咙里都溢出同一个声音:爹爹,救我......
清远!林慧真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用你的通灵术!
这些纸扎被婴灵怨气附体,普通军体拳破不了——”
不用。方清远抹了把脸上的泥,掌心的青铜令牌被攥得发烫。
他迎着扑来的纸马冲上去,左拳砸在纸马胸口,右掌切向纸马脖颈。
纸扎的躯体在他军武锤炼出的力道下碎成纸片,可下一秒,那些纸片又粘在一起,重新聚成纸马的轮廓。
腐臭味更浓了,方清远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是咬破了舌尖。爹爹,疼......纸马的童声突然变了,变成他七岁那年的自己。 方清远的动作顿了顿,他看见纸马眼里映出的不是乱葬岗,是玄真观的偏殿。
十岁的他跪在前任观主脚边,听着观主说你娘是被邪道灭口的,他们怕她手里的纸马图谱泄露
一声。
林慧真的银簪刺进地面,《幽冥录》残卷在她掌心翻到某一页,朱砂写的二字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所有纸扎活物的动作都僵住了,纸马的铜铃不再作响,纸童的引魂幡垂落,那些重叠的童声像被掐断的琴弦,瞬间消失。
吴老七踉跄着栽倒在坟前,双手插进泥里,指缝渗出鲜血。
他望着自己亲手扎的纸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哭:小宝......小宝你说话啊......
方清远站在他身后,看着老人颤抖的后背,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吴老七递来的粗瓷碗,碗底沉着颗水果糖——是镇公所王干事说的老七叔攒了三个月粮票换的,就等小宝回来。青铜令牌还在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红,可他知道,这温度不是来自法术,是来自他自己狂跳的心脏。
老七叔。他蹲下来,声音放得比晨雾还轻,你要是真想让小宝安心,就该烧了这些纸扎,去他坟前种棵桃树。
桃树镇阴,等来年开花......
吴老七突然挥拳,指甲刮过方清远的脸。
.方清远没躲,任由那道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老人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我就想让他回来......就想......
林慧真的银簪轻轻碰了碰方清远的肩膀。
他站起身,看着两名赶来支援的队员给吴老七戴上银制手铐。
老人被架起来时,怀里掉出个布包,里面滚出十几颗水果糖,在泥地上骨碌碌打转。
归途的晨雾散了些。
方清远走在最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襟。那里藏着他方才趁乱捡起的纸马残片,边缘还留着吴老七的体温。残片上的纸花纹路,和他母亲留下的图谱里引魂马的花蕊部分,分毫不差。
在想什么?林慧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她回头时,银簪上的青玉小铃轻响,吴老七会被带回总部审讯,《幽冥录》里说这种执念成煞的案例......
没什么。方清远打断她,低头整理领口。
残片的边角刺着他的皮肤,像母亲临终前摸他脸的手指,就是觉得......有些事,不是用道法能说清的。 林慧真没再追问。 她望着方清远微驼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耳后的铜铃不再轻颤,静得像块普通的铜片。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半卷泛黄的纸页——是他藏了多年的母亲遗物,《玄真观纸马图谱》的残卷。
镇公所的炊烟升起来时,吴老七突然在押送车上抬起头。
他望着方清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我只是想让他回来......
这句话被风卷着,飘进方清远的耳朵里。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按住胸前的残片,那里的温度,比他后颈的铜铃更烫,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