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引魂夜(2/2)
方同志!
远处传来脚步声。
方清远握紧镇阴剑,却见王连长举着手电筒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端枪的战士。
王连长的脸还白着,可眼神清明了不少:刚才那些......那些纸人,突然全烧了。
你没事吧?
方清远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信。
山风卷着纸灰从庙门吹进来,落在他军装上,像撒了把血。
而此刻,庙后的山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第9章 黄袍之下
庙外的山风卷着纸灰灌进来时,方清远正用军大衣下摆裹住那封血书。
王连长的手电筒光束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照见他眼底跳动的火光——像淬了钢的刀尖。
方同志?王连长的声音带着刚缓过来的虚浮,步枪背带在他肩头晃得哐当响,团里让我问你......刚才那东西,到底是啥?
方清远没答话。
他盯着王连长身后战士们发白的脸,突然想起白天在青牛沟看到的焦尸。
十七具被烧得蜷缩成团的尸体里,每个胸腔都塞着金箔折的小轿,轿帘上用人油画着穿红嫁衣的纸人。
小六子说那是红新娘接亲,他当时只当是土匪故弄玄虚,现在才明白——那是活祭。
王连长。他把信往怀里按了按,军装上的铜扣硌得肋骨生疼,让通讯员立刻联系团部,说有紧急情报要上报。
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庙前的青石板。
方清远蹲在残损的关公像下,看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摸出怀里的信,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褐,像凝固的老血。
伪满道统赵德昌,日本阴阳师安倍家,阴门......他喉咙发紧,想起七岁那年。
爹娘被几个穿道袍的人堵在破庙里,娘把他塞进供桌下时,他看见那些人腰间挂的,正是这种绣着黑鹤的道袍。
方清远同志?
冷不丁的人声惊得他手指一缩,信险些掉在地上。
抬头就见个穿灰布军装的高个男人站在庙门口,肩章是两杠一星,手电光压得很低,只照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周明远,参谋处的。男人走进来,军靴碾过碎砖的声音格外清晰,王连长说你有重要情报?
方清远站起来,镇阴剑的剑柄隔着军装硌着他后腰。
他把信递过去时,周参谋的手指在触到血字的瞬间顿了顿,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常年接触机密的人才有的警觉。
伪满余孽勾结日本邪修,要在八月十五开阴门。方清远的声音像淬了冰,青牛沟十七具焦尸是活祭,庙后山体的裂缝在渗阴气,他们要......
周参谋突然打断他,信在他手里被捏出褶皱,你见过阴门?
方清远喉结动了动。
玄真观的老观主曾在他十八岁时说过,阴门是阴阳两界的疤,开一次就漏一次鬼气。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周参谋胸前的证件——总参三部的钢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普通剿匪。周参谋把信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现在该跟我回团部,剩下的事有专门的人处理。
专门的人?方清远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股子狠劲,白天老百姓跪在焦尸前哭,说红新娘收魂;晚上我在这儿杀了个会式神的,他说奉黄袍老祖的令。
你们的专门的人,能让那些孩子活过来?
周参谋的目光突然变得像手术刀。
他盯着方清远腰间的镇阴剑,剑鞘上的云纹被血渍浸得发暗,又扫过他虎口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和画符留下的双重痕迹。
你去过玄真观。不是疑问。
方清远的背绷得笔直。
老观主说过,俗家弟子的身份要带进棺材里,可总参三部的人显然比他想象中更灵通。
玄真观的《镇阴诀》,你练到第几层了?周参谋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绷紧,能徒手破纸人阵,能看出活祭的门道,还能......他的视线落在方清远手背的淡青血管上,感知到山体里的阴气。
方清远没说话。
夜风灌进庙门,吹得供桌上的残香忽明忽暗。
他想起老观主临终前塞给他的铜铃,说遇到穿灰军装、问你《镇阴诀》的人,跟着走。
原来那不是遗言,是预言。
青牛沟往北十里,有座废弃的义庄。周参谋突然转身走向庙外,声音被风扯得零碎,黄袍老祖的人最近在那儿活动。
你要是真想查,就去看看。他在门口停住脚,侧过脸时,月光照亮他眼里的审视,但记住——要是连义庄的阴气都扛不住,就趁早回连队打靶。
月光爬上东山时,方清远站在了义庄门口。
腐土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那是长期浸泡人血的味道。
门楣上的二字被剥得只剩半块,露出下面新刻的日文符咒,笔画里还凝着黑褐色的东西,凑近闻是股腥甜——人油。
推开门的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三十多具童男童女的骸骨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小的不过三四岁,大的也就七八岁,头骨上都有圆形的洞,像是被某种法器生生凿开的。
骸骨外围用鲜血画着九幽门图腾,八个小圈围着中间的大圈,每个小圈里都嵌着半块玉牌,玉牌上的刻痕他认得——是日本阴阳师的锁魂印。
操他娘的。方清远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摸出怀里的朱砂符,指尖在符纸背面快速画了个字,反手贴在门框上。
符纸刚碰到木头,就腾地窜起蓝焰,烧得噼啪响——这是阴气过盛的征兆。
他踩着骸骨间的空隙往里走,镇阴剑出鞘时带起一阵风,剑身映出满地的血污。
当走到图腾中央时,他突然感觉脚底一沉,像是踩进了冰窟窿。
低头看时,地面的血线正泛着幽蓝的光,像活过来的蛇。
结界?他皱眉。
玄真观的《镇阴诀》里说过,阴阳师常用活人血和童骨布幽闭阵,专门困杀通灵者。
他抽出三张定魂符,分别贴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符纸刚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啪嗒一声粘在墙上,冒起青烟。
有点意思。
冷不丁的男声在头顶炸响。
方清远猛地抬头,就见梁上垂着道影子,月光透过破窗照在那影子手里的东西上——是面八角青铜镜,镜面泛着妖异的紫,像淬了毒的潭水。
小道士,那声音带着股子阴柔的笑意,谁让你趟这浑水的?
梁上垂落的阴影晃了晃,月光终于切开那团模糊——是个穿明黄道袍的老者,发须皆白却梳得油亮,左眉骨有道蜈蚣似的旧疤,正随着笑意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他手里的青铜镜突然泛起紫光,镜面浮起层层叠叠的鬼影,哭嚎声像钢针直扎方清远耳底。
小道士,问你话呢。黄袍老祖的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青黑,正一下下敲着镜沿,谁教你多管闲事?是玄真观那老东西?还是......他忽然眯起眼,镜中鬼影骤然凝成两具焦黑的尸体,你那死得惨兮兮的爹娘?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镇阴剑的剑柄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那是强压着暴怒的响动。
七岁那年供桌下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娘的蓝布衫角沾着血,爹的军用水壶滚到他脚边,壶身刻的方大山三个字被血泡得发肿。
而梁上这道疤......他猛地抬头,正撞进黄袍老祖戏谑的目光。
认出这疤了?老者用镜背蹭了蹭眉骨,当年你爹举着锄头要砸我天灵盖,偏生那锄头锈得厉害,只在这儿开了道口。
你娘更有意思,把你塞进供桌下时,还朝我啐了口血——他突然张开嘴,露出泛黑的牙龈,瞧,现在还留着印子呢。
方清远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能闻到自己掌心渗出的血味,混着义庄里的腐土气,腥得人发晕。
镇阴剑嗡鸣着挣脱剑鞘半寸,寒光扫过满地童骨——那些小骷髅头突然剧烈震颤,空洞的眼窝里渗出黑血。
你敢动他们?他的声音像裂开的青铜钟。
动?我疼还来不及。黄袍老祖指尖一弹,镜中鬼影化作红绳,缠住最近的一具童骨,这三十六具童魂,是给安倍家主的生辰礼。你倒好,搅了我的局。他忽然倾身向前,道袍下露出绣着黑鹤的里子,不过......我倒要谢你。要不是你闯进来,我还不知道玄真观的《镇阴诀》传到了俗家弟子手里。更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当年那对护着崽子的野夫妻,竟养出个能引动镇阴剑的种。
方清远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老观主临终前说的因果未消,想起娘塞给他的长命锁里藏的半块玉牌——此刻正贴着他心口发烫。
青铜镜的紫光突然暴涨,照得他眼前发黑,耳边传来老观主的声音:遇阴镜,用雷火诀,以血引符。
他咬破舌尖。
腥甜的血漫进喉咙,右手迅速结印,左手从怀里抽出三张朱砂符。
符纸触到血的瞬间腾起金焰,他大喝一声,三张符如离弦之箭射向青铜镜。
找死!黄袍老祖慌忙举镜抵挡。
金焰撞在镜面上炸出刺目白光,镜中鬼影瞬间溃散,童骨上的锁魂印滋滋冒黑烟。
方清远趁机扑向图腾中央,镇阴剑重重插入地面——血线组成的蛇群发出嘶鸣,结界裂开蛛网似的纹路。
好个道武双绝。黄袍老祖的道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他猛地将青铜镜砸向方清远面门,转身撞向西侧墙。
方清远旋身避开,就见墙面地裂开道暗门,老者的黄影一闪而逝,只留下半本泛着霉味的帛书。
他捡起帛书时,月光正照在残页上。守门人血脉可引幽冥路《幽冥录》残卷藏于青城山两行字刺得他瞳孔收缩——这和老观主说的第三种存在不谋而合。
方同志!
熟悉的军靴声从门外传来。
周参谋带着三个背冲锋枪的战士冲进来,手电光扫过满地童骨时,他的喉结动了动,刚才那声炸响,我们在三里外都听见了。他的目光落在方清远手里的帛书上,这是......
黄袍老祖的东西。方清远把帛书塞进怀里,指腹蹭过镇阴剑的血槽,他提了我爹娘的事。
周参谋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他摘下军帽,露出额角的旧伤,我就知道,玄真观的俗家弟子没那么简单。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秘字1号小组,专门处理这类不寻常的任务。
老观主临终前给总参三部写过信,说你是阴阳两界的刀他顿了顿,现在,这把刀愿意出鞘吗?
方清远望着满地童骨。
月光透过破窗,在那些小骷髅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青牛沟焦尸胸腔里的金箔小轿。
他摸了摸心口的长命锁,又看了看镇阴剑上的寒光——那是老观主教他的以正破邪,是爹军用水壶上的刻字,是娘最后朝恶人啐的那口血。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周参谋笑了。
他招手让战士们清理现场,自己则走到方清远身边,压低声音:先跟我回驻地。有位同志,早就在等你了。
山风突然卷着纸钱刮进义庄。
方清远闻到股熟悉的檀香味——是青城山特有的降真香。
他转头看向庙外的黑夜,就见远处山梁上立着道窈窕身影,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翻飞,腰间悬的青铜铃正发出细碎的响。
林......他刚开口,那身影已隐入雾中。
周参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