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引魂夜(1/2)

晋北的山风卷着铁锈味灌进领口时,方清远的军靴正碾过半块焦黑的砖。

这是他随部队剿匪进入的第七个村子。

三天前接到老乡报信,说青牛沟一夜之间死了十七口人,尸体全缩在自家炕头,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可今儿个晌午他们进沟时,那些却直挺挺坐在院门口,眼白翻得像沾了灰的鸡蛋,嘴角淌着黏糊糊的涎水。

连长,您看。方清远压低声音,拇指蹭了蹭腰间的驳壳枪。

他另一只手揣在怀里,隔着粗布军装摸到本硬壳书——《玄真观符录要诀》,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作为五台山玄真观的俗家弟子,他能闻出空气里那股腐尸味不对劲儿,像是什么东西把死人的魂儿扣在肉壳里,硬往活人身上按。

王连长叼着旱烟凑过来,烟锅子在老榆树下磕得咚咚响:咱解放军不信牛鬼蛇神,许是那伙残匪使的阴招。他吐了口烟,火星子溅在最近的脚边,那焦黑的手突然抬起来,指甲缝里往外渗黄水,直勾勾抓向王连长的裤管。

方清远没等连长反应,侧身挡在前面。

他右手扣住那只胳膊,掌心却像按在冻透的白萝卜上——没温度,没血脉跳动,骨头碴子硌得他虎口发麻。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浑浊的眼珠突然转了半圈,眼白底下浮出道青灰色的线,像被谁用墨笔在眼球上画了道符。

退开。他沉喝一声,左手快速结了个玄真观的镇阴诀。

指尖刚触到对方额头,那具焦尸突然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浑身的焦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王连长的旱烟掉在地上,几个战士端着枪冲过来,却见那骨架晃了晃,地散成一堆黑灰。

这......这是咋回事?卫生员小孙的声音发颤。

方清远没答话,蹲下身用刺刀挑起一团灰。

借着夕阳,他看见灰里混着细如发丝的金箔——是道家符咒的残料,可玄真观的符用的是朱砂配雄黄酒,这种掺金箔的画法......他喉头一紧,突然想起师傅说过,伪满时期有批邪道投靠关东军,专学日本阴阳师那套,用活人血祭炼。

夜色来得比往常快。

方清远主动接了后半夜的巡逻岗。

他裹着军装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怀里的《符录要诀》被体温焐得发烫。

山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怪模怪样的影子,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地面。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动从树后传来。

方清远摸出驳壳枪,脚尖点地翻上树杈。

月光照亮树桠间垂着的东西——是具尸体,穿深蓝粗布衫,脖子上勒着根草绳,舌头吐得老长。

可等他凑近,那尸体的眼皮突然动了!

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喉咙里挤出气音:纸人......来了......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通灵体质在玄真观时就显现过,能感知阴魂波动,此刻这具尸体根本没有魂魄——或者说,它的被什么东西攥在手里当提线。

他扣着扳机的手松了松,改捏成法诀,正要动手,那尸体突然一声碎成灰,草绳地落在他脚边。

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

尖厉的童声划破夜色。

方清远顺着声音冲进村东头的土坯房,小六子正缩在炕角发抖,小褂子被冷汗浸透。

这孩子是今早他们救下的,父母都成了焦尸,此刻他手里攥着半块炭,炕席上歪歪扭扭画着个红衣服的纸人,圆脸上全是泪痕:我梦见红新娘来接亲,她手里举着这个......

方清远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纸人的画法和他在焦尸灰里看到的金箔纹路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轻声问:小六子,你还梦见啥了?

她......她踩着灰走,说要凑齐十七个新郎官......小六子抽抽搭搭,我数了,村口老槐树上挂着十七根草绳......

方清远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白天数的,正好十七个。

结合小六子的话,这分明是邪道设的活人祭阵——用十七具活尸当引子,等纸人引魂夜一到......

叮——

窗台上的瓷碗突然翻倒。

方清远猛地转头,就见月光下,窗纸上投着个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胳膊却比常人长一倍,指尖还沾着亮晶晶的红。

小六子的尖叫刺得他耳膜生疼。

方清远把孩子塞进炕柜,反手抽出驳壳枪。

可等他冲出门,那影子早没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像用血水掺着浆糊踩出来的。

后半夜的风里多了股子纸灰味。

方清远摸出怀里的符录要诀,借着月光翻到阴门引那页——上面画的纸人图腾,和小六子画的分毫不差。

他盯着村口方向,那里的老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座张着嘴的棺材。

纸人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此刻,山梁后传来三声乌鸦叫。方清远握紧了枪和符录

山梁后的乌鸦叫第三声未落,方清远就闻到了纸灰里渗着的血腥气。

月光突然暗了三分,像被谁蒙了层血纱布。

他蹲在土坯房檐下的阴影里,看见第一缕纸灰从村口老槐树梢飘下来——细得像被揉碎的红绸,沾在他军靴的皮面上。

紧接着,东头的碾盘后冒出个影子,穿猩红纸扎的喜服,脑袋歪在肩膀上,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往前伸。

啊——!

最先遭殃的是王连长。

那纸人咬碎窗纸钻进屋时,他正靠在炕头打盹。

纸人飘到他头顶,红盖头地掀开,露出张画着腮红的白纸脸,嘴咧到耳根,舔了舔王连长的鼻尖。

王连长猛地惊醒,双手掐住自己脖子,眼珠子瞪得要蹦出来,喉咙里发出女人的尖笑:新郎官,跟我走呀——

他摸向腰间的驳壳枪,又顿住——子弹对这种东西未必管用。

玄真观的《符录要诀》里写过,纸人引魂需以活人气为引,可眼前这纸人分明是被邪法催着主动索命。

他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短刃——那是师傅用玄铁掺朱砂打的镇阴剑,剑鞘上还刻着北斗七星纹。

一声,剑出鞘的刹那,一道血色符纹顺着剑身游走。

方清远瞳孔微缩——这是他第一次见剑自己显纹,上次试剑时还只是冷铁。

他没多想,脚尖点地窜上房梁,挥剑劈向正往王连长心口钻的纸人。

刺啦——

剑锋割过纸人胳膊,那东西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尖啸,被剑气扫中的部位腾起幽蓝火焰,眨眼烧成灰烬。

王连长栽倒在地,捂着心口直喘气,额角全是冷汗。

方清远落地时剑刃还在发烫,他盯着剑尖残留的火星,突然明白师傅说的剑认主是啥意思——这把剑,在替他感应邪祟的强弱。

更多纸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清远数了数,正好十七个,和小六子说的十七个新郎官分毫不差。

它们踩着灰飘,红喜服下摆沾着黑褐色的血,有的缺了半张脸,有的手指头是断了又粘起来的。

最前面那个纸人突然停住,空洞的眼窟窿里渗出黑血,尖着嗓子喊:抓活的!

活的能祭阴门——

阴门?方清远心里一沉。

他想起《符录要诀》最后几页被师傅撕掉的内容,只记得老观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阴门开,阴阳乱,那是幽冥的门,开不得。

纸人们逼近的刹那,方清远反手甩出三张黄符。

符纸沾到纸人立刻烧起来,可这些东西像没知觉似的,烧着半边身子还在往前挪。

他咬了咬牙,握着镇阴剑冲进纸人群里——军武刺杀的狠劲混着道门步罡的巧劲,剑锋扫过之处,纸人碎成火星,可总有新的纸人从墙根、灶膛、水缸里钻出来,像永远杀不完。

解放军叔叔!

小六子的尖叫从村后传来。

方清远心头一紧,挥剑劈开挡路的纸人,循着声音往村后跑。

绕过最后一堵断墙,月光照亮半座残庙——庙门倒在地上,门楣上显圣宫三个字褪得只剩白碴,供桌上的泥菩萨缺了条胳膊,怀里却抱着个红布包,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来得正好。

阴恻恻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方清远旋身挥剑,却只劈中一团黑雾。

黑雾散后,站着个穿黑短打的男人,脸上蒙着块青布,左耳垂挂着枚铜钱——是日本阴阳师常用的厌胜钱。

男人抬手打了个响指,供桌下的红布包突然地炸开,七只青面小式神从血里钻出来,尖牙滴着涎水,地扑向方清远的喉咙。

方清远矮身躲过第一只,镇阴剑挑开第二只的爪子。

他能感觉到这些式神不是活物,是用生魂炼的,每只都带着股腐臭的怨气。

男人冷笑:五台山的俗家弟子?

难怪能破我的纸人阵,可惜——他指尖弹出道黑符,式神们突然膨胀一圈,指甲变成三寸长的钢刀,你以为这是普通邪术?

老子奉的是黄袍老祖的令,要开的是——

闭嘴!方清远断喝一声。

他想起白天焦尸里的金箔,想起伪满时期投靠日本人的邪道,喉头涌上股火。

军靴重重跺在地上,借着反冲力跃到神像头顶,镇阴剑直指黑衣人咽喉——这招是部队刺杀训练的锁喉刺,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黑衣人没料到他会用军武招式,慌忙侧身,可镇阴剑还是划开了他的左肩。

血溅在青布上,男人吃痛,式神们瞬间溃散成黑雾。

方清远趁机扑上去,膝盖顶住他后腰,反手扭住胳膊。

黑衣人疼得直抽气,却还在笑:杀了我也没用,阴门......

阴门个屁!方清远抽出镇阴剑抵住他后颈,谁是黄袍老祖?

你们要开哪个阴门?

黑衣人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流出黑血。

方清远松开手,看着他瞳孔扩散,这才发现他牙缝里塞着毒囊——典型的死士做派。

他蹲下身翻找尸体,在怀里摸出封油纸包着的信,展开时,月光正好照在落款上:伪满道统·赵德昌 启。

信里的字歪歪扭扭,浸着血:八月十五,青牛沟显圣宫地脉断,阴门将启。

速带活祭十七,配合日本阴阳师安倍家秘术......

方清远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白天十七具焦尸,想起小六子说的红新娘接亲,终于明白——所谓,根本是这伙邪道借残匪名头,行开阴门的恶事。

他把信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庙后的山体。

月光下,山体裂缝里渗出缕缕黑气,像条张着嘴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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