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3)(2/2)

“赵婉君。”大女儿答道。

“很好听的名字,以后要是上学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介绍信的话,就把这个拿出来,一定要收好。”艾伦把一把糖果,和自己的名片一起给她。

比起大人,小孩子更好收买,女孩吃着糖,好奇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你们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少吵架?”赵婉君点点头,看孩子们的样子,似乎是很少受惊,要是长期生活在恶劣的家庭里,孩子一般是麻木而不是放肆大哭,这让艾伦稍感安慰,也更加愧疚:早知道就干脆利落地走了,我一个大小伙子,要走还能被人拦住吗?只是艾伦还有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垂涎欲滴的机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居然决绝地拒绝了他?

他怎么可能拒绝呢?

怎么会呢?

来之前艾伦专门调查过每个家庭,对症下药,他信心十足,他相信没人能拒绝精心打造的,无法拒绝的条件,因而没准备第二份协议;艾伦聪明的脑子能想出疑难的生物问题,能解开复杂的谜题,令所有人啧啧称奇;而现在他坐在那里,脑中浮现出赵金生的模样,宛如面对哥德巴赫猜想。

二儿子在一边写作业,艾伦心烦意乱顺便指导了他几道数学题,这时赵金生回来了,脸上包着白纱。

他进来安慰了孩子几句,把孩子哄睡,趁这个间隙,艾伦悄悄地离开了。

乌云密布,外面的风很大,狂风吹得他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他看到飞沙扬尘之间,铁灰色的天空下伫立着庄严肃穆的大本钟,排列着一簇簇黛色的窗户。

艾伦紧了紧风衣,躲进休息亭,打电话让附近训练的费因开车来接他,费因没有过问为何出现在这,爽快地答应了。

外面狂风呼啸,如女鬼盘旋,他迷迷瞪瞪地走向遮蔽风雨的楼梯下方,这里很久没有来人了,所以阶梯缝里长满了小草,颜色柔嫩如指甲盖的野花,空气让他感到又冷又干燥,深入骨髓的湿冷,艾伦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伸出一只手,去拨动光滑的花茎:风中他们都微微发抖。

其实不少植物也会受到异潮的影响,不过幸好它们不会表现出攻击性。

百货超市破碎的镜子在闪电的厉光里照出了肮脏的圣坛,熄灭的蜡烛,矮小地挤在角落里,凝固如洞窟里的钟乳石;他看到一张清晰的十六岁的脸庞,一表人才的青年,一双明亮的绿眼睛,不像投影呈现得那么冷硬瘦削,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伦,艾伦忧郁地和他对视,好像正站在狂风呼啸的山巅,周身围绕着可怕的寂静。

浮云游弋而过,遮蔽了那本可仰望星辰的目光,此刻,艾伦在想……那颗被云朵遮遮蔽的,我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是愤世嫉俗的怨怼不平?哀叹世间芸芸众生的忧思,我将人与人的关系都看得神圣不可亵渎,以至于宁愿在脑海里想象他们,也不愿意用现实来玷污他们本真的含义?一颗炽热童真的心,宛如熔岩般熊熊燃烧,像太阳一样温暖,也像太阳一样刺目。

赵金生一个普通的工薪族,难道历经人生中如此漫长的无果追寻,依然不肯放弃心中的希望?艾伦的心迷茫了:“这是能查到的记录里的最后一个人,我就像一个终于还清高利贷的,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而只是一阵疲惫呢?是因为目睹了一场争吵?是因为预料之中应该受我帮助改变命运的弱者,却拒绝了我?”

很快他听清了狂风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是男人的呼喊声,听起来还很耳熟!艾伦心有灵犀地抬头,看见台阶上正是站着衣服凌乱,形容不整的赵金生,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养父楚瞻宇,不过楚瞻宇最狼狈的时候也依旧保持着英俊的痞气,而赵金生只有中年男人普通的衰弱。

“你小子,可走真快……”

赵金生喘着气,把一个袋子放在他身边,艾伦看到里面是所有的附赠品,就连偷偷塞给赵婉君的名片都没能逃过一劫。

他放下袋子就要走。

“为什么?”

艾伦问道。

“什么为什么?”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我不收取任何代价,不需要您为我做任何事,您信不过我的人品,总该相信协议和媒体的力量,足以让失信者难以做人;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妻子和孩子想一下,为什么要拒绝?”

艾伦沉声道。

赵金生挺稀奇地看了看他。

“小兄弟?东西送得很用心,以你的身份,怕是提前查过我们家,可惜联合人力资源局,却不了解我这个人。”

“抱歉。”

艾伦说道,“我不该私自调查您。”

闻言,赵金生索性不急着走了,转身认真地看着这个仇人的儿子:

“你又是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要接受你的帮助呢?你自己说了,工资和福利金是我应有的一份,不是你的施舍,但是礼物和后门关系,这是我该有的吗?就算你保证你不要我做任何事,就能改变这是你自我感动,施舍给我的东西吗?”

自我感动。

施舍。

正是有这种大公无私,愿意去给予的自我感动,他们这些卓越的青年人才会看起来朝气蓬勃,凭着一腔热血,忘记了现实中四面楚歌的陷阱与危险,把世界变成一首诗;看到受苦受难的人,他们便伤心苦恼,为他们出谋划策,奇招频出,虽然很多计划十分不切实际,只是征服世界的野心的其中一环;艾伦承认自己的幼稚,不成熟,可是要不是像他这样心胸仁慈的人总是向需要的人伸出援手,社会的秩序也没法维持了。

想到这里,艾伦终于忍不住了,耐心消耗殆尽,冷笑了一声,“哼,就算是施舍,又怎么样呢?只要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您可能不知道吧,这世界上很多人想要这份施舍,有的挤破头想考进来,有的抛家弃子地跪着求,可我也不一定会给他们,我是看在你的……”

这时对上了赵金生略带讥讽的眼神,艾伦后知后觉地回味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顿时五雷轰顶,他存着扬眉吐气的心,具备挥金如土的奢华,要不是有着天生的忍耐力,早就不可一世了;而他自认为,实际上也确实才华横溢的头脑,平时在长辈们那里四处碰壁也就算了,在远不如自己的这个落魄男人面前,竟然也碰了钉子,又羞又恼,如挂上了十字架,脚底下全是薪柴。

赵金生宽容地笑了,“你看你,这么快就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以后当大人物了,学点表情管理。”

“不,我没有,我是真心想要帮助你们的,我不是因为……”艾伦恨不得一拳打死刚刚口无遮拦的自己。

“你现在在做什么?”

赵金生主动岔开话题问。

“生物。”艾伦言简意赅。

“挺好,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比你那爹强出一百倍,我得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对子骂父便是无礼’才能忍住问候你们全家的心。”赵金生很幽默,释然地说,“行啦,有这份心意其实就足够了,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是我呢,真正想要的不是钱和工作,而是自己得来的一切,老婆得是自己厚着脸皮追来的,孩子得是自己和老婆亲自造的;在政府工作,听起来真是美好,可是我并不是个有学识的人,我的工作能力无法胜任好岗位,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就意味着有个本应该比我更适合的人失去了这个位置,他可能为此学习,研究了很久,他可能就像你一样聪明,那我不也成了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么?花着不属于自己的钱,我睡觉吃饭都不安心。”

艾伦呆呆地站着。

“你说,不用我什么代价,可是有些代价是无形的,你不向我要,德不配位的情况下,社会也迟早会向我要的;比如说肯定会有人猜出我走关系,你们挡得住异体,还能挡得住人心中的非议吗?要是需要我处理工作,我难道违背自己求学的初衷,坦然自若地尸位素餐吗,也许你会说,尸位素餐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我不愿意,你拿着枪顶着我的脑门,我都不愿意。”

“可是……您的工作……”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虽然不如以前的工资高,不过下班时间更多了,既能没事就环游城市,还能抽出时间来陪陪家人,也挺好的。”赵金生瞥了一眼外面的出租车,“有人来接你吗,小兄弟。”

“有。”

“好,那我先不奉陪了,我还得去找找我老婆跑到哪去了,别一怒之下玩失踪了,男人啊,还得是脸皮厚才行。”赵金生塞了一个暖手袋给他,一步一挪地上了台阶,钻进出租车,消失在艾伦的眼睛里。

暖手袋就像一团地狱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