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4)(1/2)
艾伦平静地说,“我出生在富裕的家庭,我天生就是聪明脑子好使的人,我知道,真正的公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因为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生基因上就高人一等的人,比如说罗斯伯里教授,比如我;那么,这些更能为社会作出贡献的我们,受到他人的尊敬,拥有高高的社会地位和丰厚的财产,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在我少年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贪图玩乐,凭着自己年轻,无忧无虑地玩耍,我劝他们多看点书,他们也不愿意;然后我们都长大之后,他们开始抱怨社会的不公,认为我和他们的差距是羊水之分,我能成为药物局的雇员,而他们只能原地踏步,只是因为我的父母比他们有钱,实际上并不是,是因为你们他们自己选择了堕落的路,毕竟困难打不倒一个真心求学的人,上过学却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真是太灾难了;如果这不是自然淘汰的一部分,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了,我才是被选中的人,我才是有资格传承优良基因的高级人类…”
说到这里,艾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行了,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真是太羞愧了,周先生,你能看到社会对一个年轻人思想的影响了吧;我归根结底,和费因的内心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天真的,残忍的,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
同年,楚瞻宇被破例提拔为少将,晋升速度快得像开足马力的大火箭,旅行结束后,看完各大书籍,满怀忧思的艾伦,他的心中不同的思想激烈地碰撞着,外形非常忧郁沉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费因捉摸不透朋友到底在想什么,干脆躲着他走,很快,楚瞻宇来找他。
十几岁的艾伦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信得过的长辈一来问,心事就像泼出去的水哗啦啦往外倒,一转眼全交代了;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懒惰才会让人贫困,可是为什么,我看到那么多人为了生活奔波努力,小孩当大人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骡马用,为什么很多人这么努力的工作,去卖自己的器官,去卖孩子卖家人,却还有人连基本的温饱线都很难维持下去呢?”
为了启发这个困惑的少年,楚瞻宇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坐下来和他聊天,俊朗的男人叼着一根烟,满脸胡茬随着说话动动,“如果是你,你会出卖自身的器官和家人来换取更好生活的费用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就算失去了你们的支持,我也仍然是药物局未来的雇员,不愁吃喝,看到那种贩卖自己谋生的,践踏尊严的行为我会下意识地反感;所以我在想,也许是我太高傲了,对穷人来说,吃饱饭就够了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谈到尊严吧?”
“你认为穷人到底需要什么?物质是最重要的吗?如果你觉得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那为什么你不喜欢费因施舍他们食物衣服的场面?这不也是在改善他们的生活吗?这些问题,你深入思考过吗?”
“我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楚瞻宇为艾伦介绍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剩余价值。
“人的生命本无价,是社会赋予了人类的价值,而社会是由劳动创造的;实际上,我们大多数人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远超过现在的成本;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是因为我们减去必要的生活所需,剩下的价值,被其他人拿走了罢了。”楚瞻宇挑了挑眉,“其实就算是你,你所创造的价值也远胜现在的工资,但是你对比了一下那些更穷的人,会觉得自己日子还不错,到头来还要谢谢药物局的老爷们恩情还不完了。”
在艾伦震惊的目光里,楚瞻宇把教科书上不会教授的历史,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在十九世纪的时候,那时候社会才刚刚发展,企业规模一般都不大,生产手段非常粗陋;虽然也曾出现过局部的暂时的过剩现象,但总的来看整个社会生产是短缺的;在这样一种历史条件下,企业主为了让更多的产品能生产出来,让自己赚更多的钱,所采用的主要手段就是用工资购买劳动力,强迫其他人为自己长时间地做工,可见的工资货币由此转化为流动性的资本。”
“人的全部劳动时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必要劳动时间’,用来再生产工人的劳动力价值,另一部分叫‘剩余劳动时间’,用来创造新的价值,就叫剩余价值;本来是人们劳动的产物,应归人们自己所有,但是却因为他们在企业工作,企业主拥有企业的所有权,不须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把这些剩余价值拿走,那么你就会看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千万人的劳动造就了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富裕,有人花天酒地,有人一贫如洗——”
“不,我不认同您说的话。”艾伦眼神闪烁,绿油油的眼睛十分明亮,“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天才对吧,比如罗斯伯里教授,能成为赚大钱的人,自然是比正常人有本事的人,而相对于没本事的人,这些有经济头脑的卓越人才,得到更深厚的财富,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话貌似握住了一条蛇的七寸,向来和事佬人设的楚瞻宇,立刻刻薄地笑道,“泰勒的实验室需要多少电力维持?电网工人的独特性不如她,就是没用的人?她使用的实验设备,从螺丝钉到加速器,凝结着多少流水线工人日以继夜的努力?你看到的是她头脑灵感忽至迸发的火花,却选择性地遗忘这朵来之不易的火花,需要那么多人作为燃料——那些生来平凡的,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出众的才能,用血肉之躯托举着药物局研发的新药上市,功劳簿上有泰勒·罗斯伯里的名字,很多人对名字;打包药品的工人,不得不吸入毒气的保洁员,死在试管里的婴儿,谁记得他们?——芸芸众生为科学的女教皇铸造加冕为王的皇冠。你是否想过药物局收购残疾儿童的价格,尚不足高管们一顿晚宴的菜单报价?这些孩子的器官在培养皿里增值千倍时,他们的父母正在为支付天价医疗账单上蹿下跳——就像蜂后食用蜂王浆,并非因为蜂后更有本事,而是整个蜂群的社会结构赋予其特权;实话讲,我对我的妻子泰勒所做的一切充满敬意,她就像生物界的拿破仑南征北战,可是拿破仑的身后还跟着许多兵——蜂巢的精妙,自然法则,但是人不是工蜂,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楚瞻宇突然掐灭烟头,任凭一股焦糊味瞬间爆发,目光如手术刀般直刺艾伦:“若优秀的人应得到几百倍于常人的财富,若能力决定分配,为何你看到努力工作的穷人越多,贫富差距的裂谷反而越深?最关键的——为何需要四个小时抹除贫民窟,却要花两百年粉饰他们难评的发家史?”楚瞻宇将烟蒂按熄在窗台,留下焦黑的灼痕,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自嘲般地微笑,“哎呀,我爱上了一个富家女孩,我和我的儿子们用她带来的财力权势,以及政府的资助游山玩水,在军队中我也节节高升,不可与往日的穷小子相提并论,虽然我和她深深地爱着彼此,就像世界上只存在我们两个人一样;妻子的成就乃是丈夫的荣耀,但是我也会在想,作为父亲的我,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向你讲述这个道理?我有这个资格吗?曾经的我也许有资格控诉世道的不公的,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无颜面对曾经的自己,无论如何,艾伦,我希望你能清醒地活下去,面对或残酷或美好的未来,这样,你就能看到好起来的那一天,就算要放弃生命,也不要牺牲自己的纯洁……你就当是我喝醉了酒,说了疯话吧……”
楚瞻宇在军队里做了很多变革,他想改变很多地方军人的黑社会特色,他想民警帮助修建符合卫生标准的诊所,他想彻底剿灭大发战争财的地方武装力量,让全球的交通系统像和平年代那样畅通无阻;希望自己能影响决策机关,希望能够慢慢解决贫困……雄心勃勃的男人,他有很多理想,但是他最终都没有做成,因为就从和艾伦最后的这次谈话算起,距离楚瞻宇被判反人类罪,只剩不到三年的时间了。
周昕安大为震惊,因为在他印象里,楚瞻宇企图颠覆政权,满足个人权力私欲,已经是板上钉钉,不争的事实。
“你印象里和我印象里,关于楚瞻宇少将的描述都是真实的他。”
变成数据生命体的艾伦看起来沉浸在了回忆里,他无法流出一滴眼泪,目光仿佛眺望着不可捉摸的远方,“和他聊了之后,我想起在很多英雄史诗里都能看到创作者为角色弄出的‘救世主’的人物设定,好似他书里的人们是匍匐在地的一群羔羊,眼巴巴地等待着天降下一个人来拯救他们;以前我很向往,也希望成为这样的人。”
“现在你问我,我会告诉你:如果我们经历的一切也是一本书的话,那么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奴隶撰写的,这些奴隶,不仅作家不愿着墨,现实也对他们苛刻。”
“而真正的力量,来自于这些人,来自于他们的内在想要改变的决心和动力,毕竟放眼整个历史,还没有谁能做到一人力挽狂澜;我认为,所谓的英雄,是世间之幸,又何尝不是世间的劫难?”
楚瞻宇和泰勒之间到底还剩多少感情,无人得知,但就艾伦看来,情深义重和互相算计并不冲突;两人在外相敬如宾,私底下经常拌嘴,也会搞点小浪漫和亲密的举止,那些相濡以沫的温馨是真的,但是两个人有诸多不同的见解也是真的。
过了一段时间后,艾伦如愿以偿地被调去了电子信息办公室,平时只需要帮泰勒打打下手就好,一边做着自己的研究,这样的日子他十分怀念:“我们在沙滩上跳哥萨克传统踢踏舞,旋转的衣服被腥味海风吹起来,我永世难忘……每次记忆中和少年时的我在一起,哪怕只是想起他的名字,他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瞬间。”
那感觉像一只迅捷的鹰
贴着峡湾的浪角高亢的叫
水浪如同风刮过桦树林
世界在脚下呻吟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这是他最为怀念的时光。
“我希望我可以延续那个和我同名的伟大的计算机之父的传奇,将他没能续写的伟业传承下去 ——布什内尔,于瑞典。”周昕安翻开机器里递来的书:念出了上面的字,“《航海日记》,也是我最后一次帮助芝·柏德博士做她的研究。”
“这是我生前唯一的文本遗存,一次出海考古”艾伦说道,他的投影有点不稳定地出现光流闪烁,“你兴趣可以看看,而我需要稳定一下数据,否则无法进行接下来的议题。”说完投影来到了伊甸之东附近,忽然沉寂下来,周昕安忽视了他,翻起了这本在太空中四处漂流而格外陈旧的手账本:
“异潮时代发生了诸多次生灾害,造成了不计其数的人死亡受伤,一度异潮和二度异潮,都被鉴定为天外来物,据已知的纪录来看,异体也确实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病毒,他们的任何身体组织,通过皮肤黏膜侵入宿主,在身体内迅速增殖,导致细胞损伤,从而引起组织细胞溶解、器官坏死等,一阶段是是突然出现高热、头痛,继而出现呕吐、腹泻,身上出现淤青和腐烂斑块,二阶段是内外崩血、血液凝固,被污染的的血液很快传播至全身各个器官,最终出现出血,异常亢奋,思维奔逸等特点,众所周知最后阶段——此时外界一片漆黑幽暗,镜子里的他显得苍白平淡的轮廓像水里忽然流动起来的树根,这时有人大喊一声:
“外面有情况!”
是船员的声音。
艾伦迅速起身,啪地丢下了笔,透过潜艇的玻璃隔板,他费力地挤到人群前面,被剧烈的照明灯刺得几乎要双眼流血,在众人屏息凝神的影子里,然后他就看到从水中慢慢浮起来的,巨大的,光亮的,鳞片般亮,波光粼粼的建筑物,如蓝鲸黝黑的背,如古神加塔诺托亚现世。
那就是位于瑞典的生物基因库。
潜伏在冰冷的深海之底。
海面上浮满异体的石油似的血和残肢断块,臭气冲天,穿戴好护具,艾伦手脚虚浮地爬到临时支起来的夹板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上。
它古怪的线条在此起彼伏的光亮下像梵高的画一样微微扭曲了,艾伦要非常努力地睁着眼睛,才勉强辨别出它暴露在外的巨大的螺纹壳,密密麻麻的黑孔像藤壶一样翕张着,壳口吐出大量的触手,视觉里,这一块淡粉色的肉感很强烈,表面有着大量类似大脑褶皱的东西,弯弯绕绕抱在一起——对着研究员们露出一张温柔的笑脸,下方鼓起一个注水的红气球似的腹部隆起,无数张人脸在上面,在里面痛苦呢喃。
艾伦抓住柏德瘦削的肩膀,“它……”而柏德看起来不尽热情,而是伸手摸了摸怪物坚硬的外壳,在它面前,大象都渺小得像蝼蚁,更何况人类。
“好孩子。”
她对某人说。
基因库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研究室 里面复杂得如同迷宫;抬眼望过去,人造太阳流光溢彩,如满溢的酒杯倾泻在圆浑的穹顶和颅顶,在苍翠朦胧的人造树木,在细弱摇摇欲坠的花嘴,如伊甸之东。
绿化带间种满了花草,和货真价实的蘑菇,柔软的菌丝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艾伦看到青葱间潺潺而过的小溪,像护城河,像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狗的口涎;隔着哗哗的雾气,艾伦看到了一群孩子被牵过来,他们每个人的脸庞都非常美,像甜酒,蛋糕和蜂蜜组成的,叽叽喳喳地嬉戏玩耍。
每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有一个看起来很柔软的皮环,实际上是金属的,后面有一个连接着牵引绳的端口,最终合拢为一根绳子,拉在研究员的手里。
是人造人的幼儿。
“我来吧。”
艾伦对他说道,主动接过了绳子,“我带他们去花园里溜溜。”
研究员如蒙大赦地走了。
孩子们发现了他,把手里的花环捧到他身前,艾伦蹲下来摸摸他们柔软的小脸,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并无羞赧地接受了这场小小的加冕仪式。
艾伦:“谢谢你。”
“好高好高!”
他们一蹦一蹦,踮起脚伸出手,比划着自己和艾伦的身高差距。
艾伦看到柏德和泰勒这时正在栏杆边休息,边牵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孩子王。”
柏德为了他打招呼。
泰勒沉默不语地离开了。
“你在难过吗?亲爱的?”柏德感觉他神色苍郁,便带他走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前,门一下子打开,一位金发金眼的美男子撞到了他们面前,他本该一表人才,但是那种无时不刻的紧张感覆盖在脸上,就像一副拘束口器,使他的神情十分不自然。
只见这位贵公子咬着牙,沉默不语,面对艾伦,他收住了脚步,主动让开道路,人高马大地贴着墙面站得很直,看起来十分滑稽好笑,他一边用靴子踢着坚硬的地面,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艾伦确信某种憎恶感劫持了他,把他攫得紧紧的,使他举步不前,使他处于情绪的火山里,不敢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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