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4)(2/2)
“威廉,好久不见。”
这个男子是卡尔和芝·柏德的儿子,他的儿子也叫威廉,并称大小威廉。
艾伦和大威廉单方面寒暄,勉强和他握了握手,他发现这位位高权重的青年筛糠似的,正不住地发着抖,而被自己的母亲扫视了一眼,冷汗更是狂飙,眼神里渗出毛细血管一样的哀求。
“需要我动手?”芝随意地问。
威廉紧绷着下唇,战战兢兢地摆弄着桌子上那些古老的瓷质茶具,亲手倒了两杯茶给他们;艾伦扫视了一圈,被那只乔治时代的怀表吸引了,它缀以发出清脆声音的chatine。“喜欢吗,它是你的了。”这时的柏德白发苍苍,面容维持在中年女人的模样,她有的是手段让自己两百年内保持年轻,但是一个坚强领袖的形象,老年人总比年轻人更能服众。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看到那些孩子,觉得心里很难过吗?”
艾伦立刻沉思心想:不,这是必要的牺牲,我认为,病毒在不断的进化,演变,我会记住我的暴行和他们的死。
但是,并不是我选择了杀戮,而是杀戮选择了我,并不是孩子们选择了死亡,而是在他们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死神的掌心了,但是我不同情他们的遭遇,那是假话,但是我也只能同情,而且为了自己好过,我还必须收起这份同情心。
用冷漠的假面看着他们吧,但是,如果不是天灾人祸,他们也会是某个家庭里备受宠爱的宝贝,他们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和气的大哥哥,我,将来要杀死他们。
所以他回答:“没有的事”
“真可怜。”柏德叹息。
艾伦的眼睛四下寻索,没有找到那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把这么大的东西藏起来,感觉是不容易的,可是在哪里?那个又是什么?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不敢问,柏德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你有事找我。”
“那个大家伙呢?”
“什么?”
柏德烟水晶般的眸子眨了眨。
“就是刚刚在海上的那个。”
“什么啊,我不知道啊~”
艾伦心想:你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年轻女人,一个聪明的老女人露出天真无辜的表情让人作呕,他干脆说,“或许我也像罗斯伯里女士那样回避一下会好些吗?”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不是什么机密,你是我自己人,泰勒身体一直很差,怎么也调理不好,你早晚都要接我的班的,知道内幕也是必然,我没有必要向你隐瞒。”柏德温柔地笑了,一旁的大威廉嘴唇蠕动,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没等到母亲的冷酷威压,他自己的气势先败下阵来,讨好地说道,“对呀对呀,恭喜你,艾伦……”
艾伦多看了他两眼:该说他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纯粹的愚蠢?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和礼貌就好,这个大家伙情商真是不好。
“你对我有意见吗?威廉?”芝摸摸自己儿子的肩膀,后者要尽力不颤抖得太明显,威廉咬着舌头的声音传来:
“我爱您。”
“是了,我也爱你。”
艾伦想起威廉·摩根索的整个青年时期——是个缺乏爱的小男孩;他的内心四分五裂,整个人矛盾又阴郁。
只有他这样的在网上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不会惹来冷嘲热讽——他这位“放浪而温柔又残忍疯狂,对敌人的报复不计后果”的母亲芝奥莉娅·柏德对他的影响是终生的,就像猪的臀部,一枚“检疫合格”的印章,细究必然发现其出产公司的颜料。
威廉亟需无数女子,以无条件的爱填补母爱的缺位。他的欲望与权势相悖而生,生产出诡谲的矛盾魅力;性与爱是他生命的养料,在与异性的交往,他经常看起来神秘阴郁,却饱蘸着炽烈的欲望,一般女人凝视他的双眸,恍若俯视一汪无底的水晶深潭——纵身跃下虽会粉身碎骨,却终将沉溺于至深的爱意与颤栗的极乐。
他能将女子贬作卑躬屈膝的傀儡,因痴恋而尽失尊严,却又因柏德的存在备受煎熬。换言之,恰似其父,威廉彻底臣服于柏德的独特气韵——她优雅疏离的姿态裹挟着野蛮的残忍,桀骜不驯的性情足以碾碎所有世俗规则的约束与桎梏,威廉的父亲卡尔从未真正得到过柏德,还被她一步步变成了生活难以自理的超级胖子,和一团有思想的肉坨没有区别了,可正是因为她的狠辣和狡诈,让威廉情难自抑。
威廉原本的人生光彩照人,他天生就是众人的焦点——他的才华光芒万丈,却从不执着于权力。几乎在每个母亲身上体现的,那种不讲道理的疼爱,并不适用于柏德博士,而且正是威廉对女性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以及与上流社会美女交谈时那份毫不费力的魅力,吸引了柏德对儿子唯一的关注,她意识到恰恰是这份天赋,能帮她实现一些更加便捷的野望,
父母的职业为柏德提供优越的生活环境,使她沉迷于奢华的物质生活中,与此同时,柏德在身边人们的引导下很快掌握了察言观色,对人下药的本领,并乐此不疲地追求金子,血与美人所带来的感官愉悦和满足,对于自己的行为,柏德也从来没有什么是非善恶的观念。
她好像不是人类,她的表现看来,不存在任何道德良知的谴责,她从得到一点小小的权力开始,就时刻呼喊着:“我要,我现在就要,我需要更多 ,“如叔本华所言,柏德是个女人,是他口中的大孩子,然而这个大孩子,却以孩子所能有的最大欲望,无情地追逐着巅峰的宝座,踩着母亲的尸骸和父亲的白骨,昂首挺胸地阔步前进。
所以,威廉那广受赞誉的性情,却成了将他束缚于无法逃避的现实的枷锁——他非凡的社交天赋将他推向了身不由己的位置,柏德逼着他去和不同的女人交往,他本性的方方面面暴露无遗,他内心尚存的良知,秉持的理想,与现实中难以言说的残酷激烈冲突,将他推入深深的精神痛苦,以及无法逃脱的、沉重的压力之中。
思考时,柏德正玩弄着一个小孩的发梢,摸索到孩子的后颈,轻巧的手指打开了他的皮肤,露出一个黑色的一号字样,看起来很像电影院的座位号;柏德神秘地说,“不过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就大方地告诉你,你要是有空的话,用你的眼睛去搜寻这里最多的东西——那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如果你好奇什么,就自己去探索,就像你小时候那样。”说完她让人牵走了这些可怜的实验体,独自沉思半晌。
大概是刚刚在宴会上喝了点酒,情到深处,她忽然坐下来,摸着怀表,喃喃自语,“你们知道吗,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暂时管理过一家高级餐厅,每天饭也不吃水也懒得喝,十八个小时来回转周,指挥着一百多个服务员干这干那,硬生生把自己逼到停经,可是再苦再累,我真喜欢这种感觉;至于现在,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我感觉非常好。”她轻抚胸口,低沉轻柔的语调既不冷漠,也不狂热,但是眼中赤裸裸的刀锋毕露,任谁看了都会不寒而栗。
柏德忽然大声说道,“我坐着的这把椅子是多么柔软!靠在上面我简直昏昏欲睡,不过我可不能睡着!我已经站在梦寐以求的权力之巅,必须要在顶峰狂舞至死才行,这是每个野心家的梦想,我童年的画室里挂着克伦威尔,俾斯麦,腓特烈,威廉一世俾斯麦,拿破仑,戴高乐,罗斯福这些人的照片,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诸位先贤,我崇拜你们,但我将比你们更接近所有人之上,那时有人问我:想嫁给怎样的对象。”
“我的回答是:我不需要人,我的丈夫名为power权力;我的生命里只有服从于我的人和死人;我遇到的的男人女人,最终都如奴隶或者尸体,匍匐在我面前,我从中挑选出漂亮而聪明的,让他们亲吻我的足尖便是我对他们莫大的恩赐,只要我一个手势一个动作,所有人都会噤若寒蝉,我的情人们畏惧我,士兵们服从我,同事敬佩我,下属和侍从畏惧我,这地球上的数亿人敬爱我,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人们无不夹道欢送,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谁敢说自己比我更接近权力的极致?我改变了三战的乱世,我推动了人类的进化,我是世界之王,我是人类的主人,地球的主人,我乃天命之人。”
威廉咬着牙,眼光里迸射出强烈的爱意,尽管很扭曲,因为他完全忘记了面前是自己的母亲,而柏德在自言自语之后,慢慢冷静下来,歪着头打量艾伦冒出冷汗的脸颊,“艾伦,亲爱的,你过来一下。”
艾伦咽了口口水,走到了桌前。
不知道是第几次基因修正,柏德的脸就像个二十岁出头的美貌少女,但是身体年龄可以迂回,那份真正的少女气息却不可能再回来了,柏德女孩的脸上浮现老妇的慈爱,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带着些许酒意摆了摆手,“过来呀,再靠近一点,弯下腰,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不是喜欢秘密吗?”
艾伦弯下了腰。
然后被柏德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双颊,递上了一个饱含马天尼酒和巧克力味的吻,如果不考虑接吻对象的话,这个初吻十分甜蜜,循序渐进,轻柔得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绅士对待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
艾伦大脑一片空白。
“‘女人最适宜的职业是看护和教育儿童,因为她们本身实际上就很幼稚、轻佻漂浮、目光短浅,一句话,她们毕生实际就是一个大儿童——是儿童与严格意义上的成人的中间体。看吧,一个姑娘整天与儿童为伍,跟他们一起跳舞、唱歌,回过来想想,一个男人即使想诚心诚意这样去做,但他处于那个姑娘的位置,他怎能忍受呢?’每次我看到有人拿这引经据典讽刺我,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叔本华,尸体在说话,他是个幸运儿,没有生在我的时代,如果他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会让人给他剃光了胡子和体毛,围着钢管翩翩起舞,那是一份比哲学家更适合他的工作。”
柏德一边亲吻,一边在艾伦耳边说,“实际上我要男人们怎样,他们就得怎样,就像我今天逼迫你满足我一样,你尽管去哭去闹吧,你找不到任何一个法官来审判我的罪行,虽然法官们普遍人生在世不称意,但只要他们还想在世,就不敢触我的霉头,就算有人杀死了我,我的行事风格留下的历史烙印不会消失,它也会像一只幽灵一样盘旋在你们所有人的头顶。”
柏德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她的左手摁在艾伦的后脑勺上,加深了这个吻,香津浓滑在缠绕的甜蜜气息摩挲,她十分娴熟,几秒之内就让艾伦呆若木鸡,头晕目眩,四肢像是被打了一针肌肉松弛剂,唯一能做的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地感受自己的初吻,忘记了柏德的实际年龄……半分钟过去,实际上给艾伦的感觉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柏德,分开前,柏德探出舌尖在他的唇珠上蘸了一下,艾伦头皮发麻,感觉被毒蛇螫了一口,连跑带跳地逃出了办公室,身后好似有恶鬼伸出利爪追逐。
无数人从他身旁经过,有推着盛满刀光靓丽的小车的,有提着大塑料袋的,一簇簇黑色,棕色,红色,金色的毛茸茸球耸动过去,人流如大街上的车流一样喧哗,躁动,正如莎士比亚所说:一幕荒诞的戏剧,小丑谢场,找不到任何思绪和意义。
“虽然那天其实什么也未发生,可我终究未能全然抵挡住她的步步逼近,最终酿成了我从未预料过的惨剧,世人总将情爱视若玩弄的傀儡——她满口华彩辞藻颂扬爱情圣洁,却无人警示我,无人点拨我,我这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猝不及防便坠入她精心酿造的蜜糖陷阱,她的阅历和认知远大于我,我毫无还手之力,我能坦然自若地面对和我同龄的少女,但在她看似诚挚炽烈的牵系中,理性腐化成了欲望的奴仆。”
第二次,那是一场药物局内部的聚会,艾伦隐约记得主菜之后是甜点和甜葡萄酒。众人都沉浸在一种迷狂而空灵的醺然中,恰似那琼浆玉液本身——每一滴滑入喉间便点燃周身暖意,让神智朦胧如笼薄雾。两杯烈酒下肚,艾伦已觉热血奔涌,思绪乱作一团,他扶着楼道壁跌撞回到房间,虽未烂醉如泥,却已足够昏沉。
大脑似蒙着雾障,又奇异地清醒。万物都仿佛罩着轻纱,如梦似幻。眯眼望去,舱房中央的方桌已摆好四人餐具,桌布白得晃眼,宛若画上去似的。两支高耸烛台上的十二支蜡烛,将粼粼波光投在玻璃器皿、银制餐具与咕嘟冒泡的火锅上。
窗外立着棵树,繁茂树冠在邻舱灯光的泼洒下宛如碧绿草坪。似有无形之手牵引,他深陷进沙发,瞬间被浑浊的睡意俘虏。目光定格在挂在墙上的嫣红帘幕,同样扎眼的猩红椅套——一切都在酒精作用下尖声嘶鸣。远处传来碗碟碰撞声、侍者踏过地毯走廊的柔步、房门开阖声、透过短暂开启的房门飘来的零碎多语种交谈。
直到此刻他才察觉室内另有他人。为何陌生人侵入这里?酒精早将他的复杂思绪搅成浑水,有人替他褪下湿外套;他瞥见一道女性剪影——虽然眩晕将他钉在原地,胀痛的脑袋无力抬起辨清对方面目。
唯见一袭黄裙曳地,裙摆织锦上盛放的硕大紫罗兰图案,如海市蜃楼般在他眼前旋转。他呆望着她微俯的玉颈:裙装巧妙的露背设计展露出一段从锁骨至颈根的苍白肌理,衣料之下诱人的曲线继续向下延伸。
他模糊的视线扫过舱房:一个苍白矮小的男人,肥胖身躯几乎要撑裂,秃顶油光发亮——霎时错觉是卡尔,但真的是吗;还有个身着剪裁精良的栗色连衣裙的女人,玲珑曲线勾勒得撩人心魄,他并不认得;另一男子顶着细软的金发——即便隔这段距离也堪称俊美。艾伦迟钝的思绪费劲地转向他们。
暮色四合,透明的黄昏笼罩列车右侧无垠平原,铁轨旁的河水平滑如熔融金属,无尽铺展。赤色落日沉入地平线。
残余的炽烈余晖渗入河面深褐倒影,哀戚地渐褪至虚无。逼近的黑暗将景色全然吞噬,裹上坟茔般的悚惧——那种攫住旷野的普世暮夜惊惶。
艾伦忽地一颤,觉出有人坐近身旁——未及反应,粗粝手掌已扳过他的脸, 沉重而不容拒绝重量压来,急促的滚烫呼吸喷在耳际。他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虚弱地挣扎想推开重压,身子徒劳地向上绷紧。
片刻后,疲惫征服了一切,四肢如灌铅,他终不再抵抗,任凭自己昏昏沉沉地被抛到浮荡起伏的海面上,如海遇见狂风,惊涛骇浪在欢腾的浪峰下翻滚。
持续直到破晓。
时而如鲲鹏展翅,高踞汹涌波涛之上,瞥见蜜邬山般甜美的海岸线——此刻他被希望的微风托举,欣忭雀跃地驶向目的地;然纵在幻境之中,可望不可即。
正当此时,顶头风席卷陆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吹向后方。
由此 艾伦猛然惊醒,只觉腰间阵阵抽痛,透着深入骨髓的酸软,恍若历经整宵旰之劳,竟疼得连撑身起床的气力都溃散难聚了,他直身坐起时神志渐清,意识艰难地归笼,蓦然间,警钟在颅腔内轰鸣:记忆碎片纷纷浮现——昨夜种种狎昵情景在眼前闪动,断续的影像仍在视野边缘跳跃——艾伦感觉自己似乎被拍了照。
他本能地伸手探去。
随身相机不翼而飞。艾伦发狂似的致电昨夜宴席所有宾客。众人皆矢口否认:无论是那台相机,还是曾坐于他房中的身影,俱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