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5)(2/2)

这会十一二点,确实是他们一家人开始用vr目镜的时候了,艾伦戴上眼镜,走到脑机接口下,扯下电脑递来的头盔扣在自己头上,“yes, krisis,take a selfie.”

机器接收他的脑内命令,闪光灯拍下来艾伦此时的模样,而后房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如一个忽然窒息的人,只有显示过程的进度条鬼火般幽幽地吐露着蓝光。

片刻间,展现在艾伦面前的是他提前设置好的雪原:在这个虚拟的场景里,陪着自己的养父养母和朋友打雪球。

他无所适从般地活动了下手脚。

抬头望去,灰茫茫的天像一床老棉被,细蒙蒙的雪,蚕丝一样参差披拂,脆脆的树枝被雪压断,觅食的鸦雀轻盈漂流,悉悉索索振雪而行,青黛色的远山和云朵间隙里微弱的金光里,横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他弯腰捡起一把雪,微凉的雪粒很快从指缝间流走,风锯子般刮痛脸颊,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的感觉。

都真实得让艾伦差点忘了自己身处数据的世界,险些超时停止程序。

半小时后,再度睁开眼睛,意识归笼的艾伦大汗淋漓地站了起来,在他脱离数据世界的那一刻,机器迅速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拍下了照;顾不上擦拭自己,艾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接过打字机吐露出来的两张照片,睁大眼睛对比照片前后的差异。

没有。

一点差异都没有。

前后没有差异。

民用的vr只是利用现实生活中的数据,通过计算机技术产生的电子信号,将其与各种输出设备结合使其转化为能够让人们感受到的现象,这些现象可以是现实中真真切切的物体,也可以是我们肉眼所看不到的物质,通过三维模型表现出来。

如果要在虚拟世界里活动,现实世界的人也得作出相应的动作,这是人为操作得到虚拟环境最真实的反馈。

“而我设置的场景,是真正让人脑的思维和机器接轨,并非简单的交互;只要人的思维存在,就可以在场景里活动。”

他又看了看录制好的视频,体感计数似乎过去了半个小时,实际上视频从他启动程序到中断脱离程序,不过七秒的时间。

半小时后,艾伦整理好了目前所有的实验数据,略感遗憾地抚摸着机墙微凉的金属硬壳,“还是没达到我真正想要的程度,目前的克里西斯要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仍然需要我的意识来引领,以及我下达命令,它还是一台机器,而我想做的,是创造能够容纳群体意识的机械生命……没关系,这一切在我的意料之中,虽然目前很简陋,但是未来一定会有人替我完善。”

就像泰勒博士说的:也许在你我都不知情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出生比我们更优秀更勤奋的天才了。

想到泰勒,艾伦的心又灰暗了起来。

他打开窗户,冰冷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潮湿的海雾像无家可归的恶魂,匍匐在蜿蜒的山路上,卷起污染物的臭味,粘稠森冷地在艾伦耳边吐息。

抬头望去,繁星点点如月光下被风吹动的细碎流沙,璀璨的银河斜躺在那青蓝色极光与夜幕之上;海洋漆黑,如一尾庞然鲸鱼游动,星星在平静的鱼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如黑暗丛林里的眼睛。

位我上者,灿烂星空。

道德律令,在我心中。

1903年,人类驾驶着简陋的飞行器,第一次挣脱了地面的束缚,飞上了天空;而他们不会想到,在58年后,巨大而精巧的火箭将带着人类,突破重力的牢笼,冲上太空,加加林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上帝和神明;而在此后八年,人类的脚步第一次踏上了外星的土地。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是婴儿不可能永远在摇篮中活着。”艾伦激情澎湃地心想,“当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代会记得这一天的,当他们的足迹遍布星海,再回望宇宙中那一抹暗淡的蓝点时,他们也许会感叹:前辈们的飞行器竟然是那样简陋,比孩子的玩具还要原始,如现在的我们看待万千年前的野蛮人:抬着挖空的树干,怪叫着向大海勇敢的进发,我们人类个体的血肉之躯就像芦苇一样柔弱,不需要多恐怖的天灾,哪怕是一点伤病,一点不如意都会夺走我们的生命,让我们精神崩溃,可是我们集体的思想却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历史就是由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类创造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深感荣幸呢?”

艾伦是个充满理想的人,所以他痛恨一切玷污物质本身的人和事。

也是在这个晚上,艾伦头脑一热,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回到当下,投影艾伦微笑着说,“说出来大概会吓你一跳。”

周昕安连忙问道:“是什么?”

艾伦数据洪流构成的绿色眼里闪烁着少年的傲气,死亡也无法遮蔽明艳,“我准备自制炸弹刺杀卡尔·摩根索,他是药物局背后的大老板,也是芝·柏德的丈夫。”

周昕安眨了眨眼睛。

他听到了课本上的熟悉名字,没有来得及惊讶,艾伦便不顾一切地继续说下去:“在这位尊贵大人四十八年的人生中,一共遭遇过七百四十五次暗杀,大多数是有组织的策划,鉴于他本人荡气回肠的国际名声,他被各地的恐怖组织当成了副本一样来刷,不过,真正结束了他的生命的,是一次自发性的暗杀,而那是我做的。”

周昕安忽然想起了历史课上老师谈到赫赫有名的袭击爆炸案,一般认为是恐怖袭击,不排除身边人的政治性暗杀;从艾伦口中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不可能完成的爆炸袭击案,居然是真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周昕安一下子坐直了,迫不及待要倾听他的惊世智慧;卡尔的别墅被人力物力拱卫得如铁桶一般,几万的安保部队严丝合缝地布满每个角落,监控如影随形,连只没有身份检验的苍蝇也别想溜进去,就算是叶问携手美国队长,进去了不也得挨几巴掌再出来吗。

“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会知道的。”

其实以前的艾伦就经常开小号,在网络上怒喷联合政府无能,跟你们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让科学造福人类?成了一名赤裸裸的祖安艺术家,在做出这个决定时,艾伦所处的世界已经逐渐严峻——到年底他就要正式作为药物局研究员服役,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保密工作,同时,赫柏计划的逐步推进也让他愈发焦虑:“捐献器官,捐献血液,为什么要强调捐献,是为了不商业化人体,官方出价购买天缺的孩子,难保会不会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孩子致残拿去贩卖,再这样推行下去,会和局部地区的卖血一样变成民间喜闻乐见的来钱手段,这是不可预料的,为什么要收购?除了想用被污染的人体做研究之外,我很清楚那是因为收购,比费心费力去搭建制造人造人流水线省钱。”

艾伦可以发点小脾气,然而有些人的权力让他们爱耍小任性,这个精力充沛、满腔热血的少年在受挫后认定:被药物局操纵的政府,就是造成贫困,饥饿,局部战争和恐袭蔓延恐慌的重要原因。

他想除掉几个重要人物。

照照镜子,艾伦自己体格清瘦,不苟言笑,只要遮住脸面,就会淹没在人群,再加上他和摩根索夫人相识,算半个熟人,很适合刺杀这个见头不见尾的大人物。

制作炸弹他有点犯难,因为他没学过这类知识,费因倒是有过培训这方面;“拉他入伙吧。”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摁了下去:听着耳畔轻轻的呼吸声,艾伦沉默地想到:“我的行为不被查出来,是不可能的,费因的父母还算有权势,一般人动不了他们,可是要是和我一起刺杀,他必死无疑。”可能是自己比费因大两三岁,艾伦总是在各方面都多照顾他些,而刺杀一定会波及到他身边的人,要么就和所有人断绝关系,要么就把刺杀做得天衣无缝。

在艾伦准备动手的前几年,卡尔在刺杀中不小心损失了部分男性特征,病后他的脾气喜怒无常,开始暴饮暴食,很快啤酒肚初具规模,整个人略微发福,一米六的身高,两百六十七公斤的体重,行动堪称困难。

遭遇多次生命危险的他开始深居简出,外在活动主要由柏德负责。

这个临危受命的女人居然把这些工作干得像模像样,在各大部门间长袖善舞,很快成为了一颗耀眼的新星,“我相信我可以通过她的关系,直接接触到摩根索先生本人,至于为什么用炸弹?因为我独自行走在必死之路上,选择符合我审美的方式,不过分吧,好了不开玩笑,是因为我要做一个威力足够大的炸弹,争取能把他们一家都送上天去。”说完这些,面对周昕安欲言又止,艾伦仿佛未卜先知,解答了他的疑惑,“我真正想要杀死的,就是芝奥莉娅·柏德·摩根索,着名科研工作者,生物物理双博士、企业家,塔克斯实验室创始人之一。我曾经尊敬柏德博士,现在蔑视她;她的前半生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后半生是一个狡诈的商人,一个巧言令色的政客。”

“科研部的创始人是塔克斯小组,塔克斯小组都任职于药物局,而药物局的前身是united biopharmaceutical pany(联合生物制药公司),历史可追溯到两百年前的戈斯登自然保护公司,经过多次合并重组,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医药科技公司,在三战和异潮导致的社会严重失序里迅速膨胀……她的父亲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这家公司在升级为药物局后,除了能制定公益药物面世和商业药物上市的审核标准之外,还监控药品卫生市场的价格波动;异潮对抗体的高需求,导致的疑难杂症,整个世界对药的需求,可想而知。”

“基因修正手术让柏德名利双收,但是她并不是基因修正手术的开创者,这个名号属于她的学生罗斯伯里,但是柏德的确是第一个让其在商业上变得便利可行的人;然而据我所知,她不满足浅尝辄止,发誓要追求真正的青春和长生不老,到此,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脱离了造福人类的范围。”说完一长串话,艾伦镇静地看着周昕安,后者不明所以,显然没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好吧,现在如果你是一个聪明非凡的人,你会希望自己的智慧随着躯体的衰老不可控制地滑向深渊吗?我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她这样的话打动了:要是人真的能挣脱寿命和羸弱身躯的枷锁,那么天灾人祸都不能将我们打倒,人就会变成无敌的存在;她在我七岁时这么讲,十七岁了还这么和我讲,我也不是傻子——柏德研究细胞的死亡诞生,只是希望自己的智慧与世长存,修正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对于一个尝到了甜头的人,道德良知是钳制人类的武器,不能关住被唤醒的野兽,不能束缚住她的野望。”

周昕安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有几十亿人,这几十亿人都不老不死,然后每年都有新的孩子出生,只要几年过去,人类的数量就会爆炸式增长,而且会继续下去,这么看,长生不老也只是短期的红利。

“到她家里去做客我仔细考察了他们家:卡尔平时主要在他的卧室里,他的夫人则不怎么回家,照看孩子有保姆,不需要她操心,那么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引爆炸弹就很重要了,于是我找借口住了一段时间,每天观察他们的生活起居,列了表格,最终敲定在星期日的晚上。”

“我认为把微型红汞炸弹,安装在位于别墅后面,连接着二楼和三楼的那根承重柱里,是一个好选择;一来是安保人员每日例行检查范围是地板和墙壁,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个不起眼的大柱子,一旦这个柱子倒塌,整个房子会瞬间往下掉一层,足够把一楼的东西碾成一片,平时它被各种杂物堆积遮挡,我甚至怀疑这房子的主人都没在意它;不过,不能放松警惕,一定要事无巨细,每个值得怀疑的点都不能被放过。”

周昕安正期待着他接着讲惊心动魄的刺杀,艾伦却挑了挑眉,直入重点,“当时天花板坠落,卡尔和他的儿子们当场死亡,柏德侥幸捡回一条命,身体自此落下了严重的残疾;我没想到那天会有聚会,会来那么多人,有的说死了七十多人,也有说死了两百多人的,除了官员名流们,还死了一个普通的服务员,这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尽管我不后悔刺杀行动……具体细节就不透露了,防止你听了哪天也去模仿。袭击是我年少时的热血上头,当伤及无辜时,手段的本质已然发生变化。”

“按照我的了解,历史上没人知道是谁杀了卡尔·摩根索,你骗过了特务,你没有被发现!对不对?”周昕安尽管没听到具体细节,但是还是听得热血沸腾,他站起来在锁的房间里大踏步来回走,“你还能全身而退,我的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不,其实是被发现了的。”

艾伦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