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5)(1/2)
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艾伦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去往陆地的电梯,这期间他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刚想骂的嚷嚷声在看到他肩章的那一刻鸦雀无声。
基地外面的陆地上,基地里的年轻人举办着篝火晚会,拥挤的舞池上,姑娘们自在起舞,从容舒展着雪白柔美的四肢,旋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像一条条在扭曲的热浪里疯狂舞动的蛇;她们有人醉意微醺,拍着自己丰腴的胸脯开怀大笑,将玲珑曲线挺向前方,如同功勋卓着的老将展示自己的勋章;有人蓦然情动,向后仰倒笑泪交织——无需刻意平衡身形,总有一双手从人群中伸出来稳稳托住她们,任那精心打理的卷发自然而然地垂落在某个人的肩头。
尽管外面大雨倾盆,不过临时架起的简陋避雨罩没有阻挡俊男美女热舞的闲情逸致,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失落的青年,艾伦像一条浑浑噩噩的清道夫游了过去。
最终艾伦全身都慢慢垮了下来,他虚弱地掉在光秃秃的岩石海滩上,颤抖的双臂如老房子的承重墙,徒劳地支撑着自己。
抬头间,厚重的云翳是长满溃疡的嘴巴,紧紧地含着太阳,艾伦的视线不再明晰,感知困在这炽热的,潮湿的,闭上眼会以为是精钢铁水锤造的牢笼里,光焰灼灼,正喷洒在黑暗的森林和无边的海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体内,悬浮在半空,冷眼看着狂欢在末日的山巅的人群和茫然困顿,不知前路究竟何终的自己。
他本来只是一个想打游戏的孩子,他只是想搞一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这辈子没有害过人,小偷小摸都不曾有过,撒谎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艾伦哀哀戚戚地呜咽,身后有人走动的声音,偶尔的议论声,和可能投向这里的目光,如幢幢鬼火,因为怕被人发现,艾伦只能压抑着喉咙,他不可以悲愤地嚎哭,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感到自己脏,脏到骨子里,未来只会更脏,曾经那个纯真无瑕的青年已然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细密的雨丝如蛛网一样吹拂着他,艾伦睁大眼睛,迷惶地笑了,如果柏德以后要继续强迫自己,自己根本不能拒绝,不能拒绝,说服自己享受吗?他想哭,好好地哭一场,把烦恼和委屈都吐出来,他想笑,笑这戏剧化的发展,最后肩膀的骨架不停地震动,他抱着自己,真的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泪水和雨水糊住了眼睛和耳朵,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头脑,机械般一丝不苟十分严谨的头脑,也似乎是由于潮湿而生了锈,一片空白死机,柔软的海浪亲吻着艾伦的手背和脚踝,天与海的界限看起来是那么不明显,仅余他与暮色平分世界,艾伦眨了眨眼,他从未觉得海洋是这么漂亮过,翻滚着鸦青色的波涛,闪烁着娇美的容光,仿佛一个宽容的怀抱,艾伦挪动筷子一样的双腿,步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并将头埋了下去。
水流粗暴地窜进了气管和肺,不复刚才的温柔,像一个强盗一样撕碎氧气的地盘;几秒后取胜的本能迫使他抬起头来,呛出了大口大口的海水,酸涩苦咸的味道回旋镖似的在鼻腔里横冲直撞,艾伦的胸口翕动着,贪婪地汲取着氧气,他头晕目眩地想要站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海域,现在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个女人金发蓝眼,含泪皱着眉头看他——是泰勒·罗斯伯里,泰勒失去了平时的仪态,在艾伦耳边低声责骂,“艾伦你疯了!你怎么能自杀?你难道想死吗?!”
想到刚刚柏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艾伦委屈得眼泪立刻不争气地掉下来,攥紧衣袖,喉咙被咸湿的海水冲刷,开口时,嘶哑得不像是人类的嗓音,“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可是我害怕啊……我不要…我不要当她的情人……”
“艾伦,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我不想做克里西斯了,我想回家,你送我回爱尔兰好不好,我记得我父亲在那里有一座乡村的小房子,我真的想回家了;求求你了,老师,你要是对我还有一点点情感的话,送我回去,让我回家好不好,天底下聪明伶俐的人那么多,没必要非抓着我一个人。”
泰勒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红润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和不舍,她摸摸艾伦的脑袋;这个动作让艾伦感觉自己忽然小了一圈,变成了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他的眼泪瞬间迸了出来。
“对不起艾伦,如果我早知道柏德会对你这样,我一定不会让你跟着来的,在军队里遭遇魔鬼训练也比现在要好;唉,我有时候希望你冠绝时辈,有时候又希望你只是个平庸的人,这样你就必定能快乐一生,你,你不该去碰人工智能的红线,你以为你做的事保密性很好么,其实她早就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的,她喜欢猎艳,狩猎那些外形优越才智卓睿的年轻男女。”
泰勒抱着艾伦,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忽然沉默下来,一语不发;艾伦忽然发现泰勒没问他为什么要自杀,他立刻意识到泰勒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她目睹了自己被柏德强迫的全过程,却选择了沉默不语,想到这里艾伦血都凉了,他立刻冷笑起来,“对不起?您想对我说的只有对不起吗?从收养我开始,这一切都是个阴谋,对不对,我身上哪怕是皮囊的价值都要一并榨干。”泰勒摇了摇头,美丽的脸愁容满面,即便这么憔悴了,她也有种不修自秀的俊美,这样的人露出恳请的神色,铁打的心都会动摇的,她充满怜惜地抚摸着艾伦的脸颊,“对不起,艾伦,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柏德要这么对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她再次伤害。”
艾伦从她的怀里挣扎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一边,“哈?这话您自己听了不会发笑吗?我整个人都是按照您,或者你们的意志来塑造的,对不对?从十八万买下我也好,让我去学习讨厌的生物工程也好,哪一件事没有你的老师,柏德的授意?就凭你 来保护我,我怎么相信你?”
“在你们眼里,我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怕不是那种甘地式人物,出于独立的需求和你们体面地分手,而接受了你们的精英式教育的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和你们和和气气地合作。”艾伦声色俱厉地低吼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你们一道,不是我的叛逆期到了,是我瞧不起你们,对,是我瞧不起你们,不是因为我怕谁。”
泰勒看起来非常愕然,她没想到自己从小抚养长大宛如亲生儿子的男孩能说出这么不近人情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瞧不起你们,我讨厌你们。”
一向强势的泰勒博士愣了半晌,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你有什么资格厌弃我?艾伦,你还是孩子,根本什么都不懂,如果不是我在保护你,你做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事;你觉得事业一帆风顺,前途光明,那是有人替你承担了本该砸到你头上的黑暗,而这个人是我。”
“我从没觉得自己人生一帆风顺过。”艾伦冷笑,“我也没求着你来保护我啊,您在自作多情什么呢?看来是我的话说得不够全面,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屑于与你们为伍,我不要你的保护,我不要你的资助,我不要你的一切,我不要你。”
一片寂静。
泰勒那空白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到底是抚养自己长大的老师,母亲,然而艾伦深呼吸,还是决定把毒液喷出去,“我在宇宙观测中心周围探查的时候,和费因出去旅游的时候,触目惊心的生活差距让我久不能寐,我惊讶于在满地乞丐的环境里,衣着考究的显要仍然昂首阔步地走进装修明亮的饭馆茶室里,就在这么一个大环境下,芝·柏德·摩根索还自称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就算撒旦活过来,也会为你们羞愧而死,对不对,博士。”
“我因为爱好投身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到现在我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因兴趣和理想而生的,你呢,博士,还记得你经常和我说的,你小时候的理想抱负么?其次,我没有违背道德伦理,我涉足人工智能的禁果,只是想为大家另寻他路,提供一个备用方案,仅此而已,而你们的事业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破坏,人类的基因被你们肆意地更改了,药物局的实验室里保存了二十万个大脑组织切片,我看过了,根本没有多少到死亡边缘的人,许多实验堪称野蛮的发泄,一种无用功而已,这也是我为什么拒绝加入,我是个被你们逼着入局正常人,我既不高尚也不聪明,可我有基本的道德。”
“博士,你晚上会做梦吗,会做噩梦吗?你会梦到那些死去的人吗?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人吗?我记得你曾经多么讨厌迫害你的养父家庭,你为了自由和他们斗了半辈子,把少女时期的青春和精力都砸进去,到头来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世界上没有哪一种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为代价!”
“够了。”泰勒声音有些嘶哑,冷酷地说,“吵那么大声做什么,是想把所有的人都喊起来,看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我倒不觉得丢人现眼的是我。”艾伦说完一长串话略显气喘,吐了口水,同样冷淡地说,“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从此之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气氛降至冰点,携手多年的母子和师徒之间,现在却如生死仇敌,恶狠狠地盯着彼此的脑门,好像都恨不得扒开彼此的天灵盖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最终还是泰勒先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宁静,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三层的盒饭,艾伦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她的配枪。
“我听说你没怎么吃饭。”
她把袋子放到地上。
“怎么,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艾伦讥讽地说。
泰勒沉默片刻,忽然哽咽着说,“你刚刚说的这些,年轻时的我也说过。”
此时天已经黑了,雨后的夜色十分洁净,柔软皎洁的月亮像油纸上烧开的一个洞,借着破云而入的照进来的光,艾伦看到她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脸侧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泪光——泰勒她已经哭了很久,只是压抑着声音,在艾伦记忆里,她是没有眼泪的人,无论是少女时期如奴隶一样苟且偷生,还是成年后臭名昭着的艳照门,这俩单一个挑出来都足以使恐惧的种子在人的心中生根发芽,摧毁原本的心灵。
每一次艾伦都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可是她总是很快恢复过来,毫不留情地去对抗想要欺负自己的人,对议论纷纷充耳不闻,可在自己面前,她居然无法坚持下去。
“我也有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十几年里没人知道我是个思想比美貌更加发达的人,人们宁愿看我虚假的笑容,也没人愿意了解我的思想和考量。从七八岁的懵懂女孩到母亲和妻子,我变了身份,可是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啊,难道是我不想顺从自己的内心而活着吗?我没有选择,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无论是这么多年来被迫和柏德发生关系也好,还是在流水线上批量制造人再投放到社会中去——”泰勒的肩膀和脊椎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艾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怕的就是千夫所指,比你骂的恶毒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今天这样,让我寒心,我巴不得现在就去死,你是孩子,你不懂人世间的复杂,我买了你的监护权,不是因为你聪明有利可图,是我觉得你和我很像,我当年也是被卖来卖去,却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被诱导走上了一条沾满血污,无法回头的路,所以我才收养你。”
泰勒轻声嘶哑,“我希望你能有选择未来的能力,我想好好教导你,看着你健康长大,也是对我的慰藉,你知道我为了你做了什么吗?我讲几个小时也讲不完。”
“我很爱说谎,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的爱从未对我的家人有任何虚假成分;我小时候四处奔波,看到别人的家长来接孩子,看到母亲抱着孩子微笑,别人的父亲背着孩子奔跑,我就想:我总有一天,也要有自己的家……唯有我的家,让我放弃了理想,和鸡毛蒜皮的事周旋。”
“你上次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被捉起来关进看守所;一听到我的小艾伦被抓起来了,我都没想起你是做了什么事被关进去的,我只想着我得快点把我的孩子救出来,一想到你可能的遭遇我就心如刀割。”
“我的电话差点打烂了,调动一切我能调动的关,生怕我动作慢了,让你遭遇不测留下残疾,我四处赔笑脸讲漂亮话,虚与委蛇到凌晨,我足足四个晚上没睡觉,除了这些还有批改研究生的作业和其他的研究,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你只需要稍微去打听一下,我几乎是用自己的血肉在为你铺路……后来我知道你那天是在讲台上批判了我一通,我心想挺好的,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泰勒轻轻地说道,“可是在我的家人,也就是我的丈夫和儿子们面前,我不曾说过一句发泄情绪的重话,我宁可把自己关起来锁在房间里自残,我也不愿意让人看到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窘态,对,我是走了你所不屑的道路,可是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你知道吗?我让自己走上毫无选择的道路,是为了让你有可以选择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家人……为了我的艾伦啊。”
似乎是察觉到情绪太放纵,她飞快地擦去眼泪,“你当然可以谴责我,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你还有停手的余地,我能赎罪的最大代价也不过是我的一条命,而身体状况已如风中残烛,我很快就会死,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令人厌倦。”
“如果柏德要强求你的话,没人能帮你,世俗上不认为女性强迫他人是犯罪,呵,反正她也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无法逃避的话,不如纵情享受吧,不是吗?”泰勒自嘲般地说,“行了,你可别以为我来救你的,人很难溺死: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劝你的——你所研究的独立生命,人工智能?这从来都是被禁止的,我宁可你现在恨我,也不希望你将来恨自己,话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就这样吧,希望你,不要后悔。”
临走前,泰勒头也不回地说:
记得吃饭。
和恩师兼养母不欢而散后,争执的疲惫和时刻可能会被那个女人侵犯的恐惧,像舌尖的蛇之毒牙,挥之不去,来如抽丝。
虽然几天过去也没人来绑架他,要把他四仰八叉地抬到柏德的御床上领受恩宠;艾伦稍微放下些心来,心想也许是因为我毕竟是她身边人,她的丈夫卡尔还没死,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自杀纯是情绪所致,仔细想想,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不该为这种事寻死觅活,就算真的被柏德怎么样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吧,可是一想到柏德的绯闻对象里,那些稍微叛逆一点的男女目前的下场,艾伦成宿地不敢睡觉,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出于怄气他把盒饭丢到了垃圾桶里,滴水未进的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本来他以为不久后就有人上门,结果几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他渐渐放松下来,回到基地的房间里,艾伦无意间瞥到汉堡的海报,他才想起自己快两天没吃饭了。
此时正值深夜,食堂已然关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寂静得可怕。
他打开了加湿器和自动喂食器,听着它们嗡嗡的声音驱散宁静,他囫囵吞下了一块浓缩人粮,这东西看起来很像黄豆糕,但是靠近一闻就会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上面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工业狠活重锤凿锻后的营养素味。
伴随着人工制造的香气,艾伦又开始思考泰勒刚刚说过的话;越想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古往今来,比我离经叛道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没有全蟹宴;我不做突破人工智能底线的人,谁来做第一个?
这时桌面上蹿起一个灰色的界面。
“the test beg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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