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未命名画作(7)(1/2)
三天后,威廉的车停在灰区边缘。
他特意选了一辆最普通的黑车,也是最常见的版型,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过问主人的去向,威廉自己穿了深灰色的羊毛外套,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这样的装扮下,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或是某个机构的办事员。
灰区是一个人们不愿承认的伤疤,这里原本是工业区,在战火中,工厂倒闭后,工人们无处可去,便在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里安家。渐渐地,这里聚集了城市所有的边缘人:失业者、罪犯、精神病人、被家庭遗弃的老人和儿童,街道从未被铺设过,雨天便成为泥泞的沼泽;没有自来水,居民从污染的河流中取水,暴力是唯一衡量价格的天秤。
威廉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脚下踩过积水,泥点沾湿他的裤脚,他毫不在意。
事实上,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沉浸在混乱中的感觉,空气混合着腐烂食物、未处理的排泄物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刺激着他的感官,提醒他正置身于文明之外,置身于生命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状态中。
他此行的目标是鼠巷
——灰区最深处的一条小巷,以买卖各种非法物品闻名,包括儿童。
引路人是一个叫芬恩的瘸腿男人,威廉曾从他那里购买过三个小家伙。
“理查德先生。”芬恩在巷口迎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您来得正是时候。上周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好孩子。”
威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跟着芬恩走进一栋半坍塌的房,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房间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大约十个孩子蜷缩在角落,他们的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个个面黄肌瘦。
“都是从各地收来的。”芬恩搓着手,“父母死了,或者不想要了。都很健康,没有明显的疾病。而且……”他压低声音,“都很温顺,不会惹麻烦。”
威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在寻找没有任何特点能让人记住的脸,没有任何火花能点燃的眼睛,他要的是载体。
是生命最基础的纸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男孩身上。大约九岁,棕发,灰眼睛,身高中等,体型偏瘦。男孩没有看威廉,而是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叫什么?”威廉问。
“没人知道。”芬恩耸耸肩,“带他来的人说他叫‘小子’,或者随便叫什么都行。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哭闹,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着。
“我喜欢他。”威廉轻声说。
交易很快完成,威廉付给芬恩一袋钱——远远超过市场价,但对他而言不过是零钱,柏德在对孩子们的物质支持上毫不吝啬,芬恩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鞠躬道谢。
“需要我帮您把他送到车那里吗?”
芬恩问。
“不必。”威廉走向男孩,伸出手:
“跟我来吧,小男子汉。”
男孩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威廉,看向这个茶褐色头发的男子,灰眼睛里只是单纯地接收光线似的,他默默地站起来抓住威廉的手。那只手很小,握在手里冰冰的。
威廉牵着男孩走出地下室,穿过巷道,走向等待的车整个过程男孩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回头他待了不知多久的地下室,不过是从一个所有者转移到另一个所有者手中。
车启动时,威廉透过车窗看着灰区逐渐远去,男孩坐在他对面,依然盯着自己的脚。
“你有名字吗?”威廉问。
男孩摇头。
“那以后你就叫康纳吧”威廉说。
回到庄园后,威廉没有立即带十三号去地下实验室,而是先将他安置在庄园西侧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朴素,但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扇可以看见花园的小窗。
“在这里住三天。”威廉对男孩说,“每天会有人给你送饭。你可以随意在房间里活动,但不要离开,三天后,有人会来找你。”
男孩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威廉离开房间,锁上门。这三天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必要的观察期,他要确认男孩没有携带任何传染病,也要让男孩的身体从长期营养不良中稍微恢复,更重要的是,他要观察男孩在相对舒适的环境中会有什么变化——会表现出个性吗?会产生欲望吗?会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吗?
每天三次,威廉会通过门上的小窗观察男孩。每次看到的景象几乎相同:男孩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吃饭时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品尝的表情;他睡觉时直接躺在床上,不盖被子,呼吸平稳得像台机器。
他看窗外时,眼神依然是那种空洞,仿佛看到的不是盛开的玫瑰和修剪整齐的树篱,而是色块堆砌在视野之内。
第三天晚上,威廉站在门外观察,看到男孩第一次有了不同的动作。男孩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威廉故意留下的书——儿童图画书,讲的是森林里动物的故事。男孩拿起书,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一幅画前。画上是一只鹿站在溪边喝水。
男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威廉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男孩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画上的鹿,他的动作很轻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摸真的一只田间小鹿。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威廉意想不到的事:他把书页撕了下来,把有鹿的那一页单独取出,然后将其余的书扔到地上。
第二天清晨,威廉的妹妹莉莉丝颤抖着打开房门。男孩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撕下的书页。
“你喜欢鹿?”莉莉丝问。
男孩看看书页,又看看莉莉丝。
然后慢慢点头。
“为什么?”
男孩没有说话。
莉莉丝带着男孩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螺旋楼梯,进入庄园的地下世界,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光线越暗,最后完全依靠墙上的煤气灯照明,他们经过藏书室、酒窖、废弃的储物间,最后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莉莉丝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往更深的地下。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药物局的工作室。”莉莉丝一边下楼梯一边说:
“在那里,你会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不要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你。”
男孩没有回应,只是跟着莉莉丝的脚步。他的呼吸平稳,脚步稳定,似乎对面对的一切没有任何预感或恐惧,石阶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铁制的,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复杂的机械转盘,莉莉丝转动转盘,输入密码,铁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实验室的灯光倾泻而出。
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光滑的瓷砖,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一侧是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烧杯、试管、显微镜和各种叫不出名的仪器;另一侧是十二个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那些变异的躯壳;中间则是巨大的玻璃舱,像口竖立的棺材,内部有复杂的管道和电极。
男孩看见了托马斯背上搏动的肉瘤,看见了艾玛透明的腹腔和里面的异形器官,看见了其他十个孩子身上各种超乎想象的变异: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类鳞片,有的手指间长出了蹼,有的头骨畸形膨胀,有的四肢萎缩成细小的附属物。他们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如同深海中的奇异生物。
威廉在监控里观察着男孩的反应。他期待着恐惧、恶心、尖叫或逃跑,任何正常人面对这种景象都应该有的反应,但男孩只是站着,看着,眼睛里依然是一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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