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双城记(1)(2/2)
警察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男孩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孩子,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你妈妈现在需要法律帮助,我们已经联系了公设辩护人。”
麦考夫不懂什么是“公设辩护人”,但他从警察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重新把脸贴向玻璃,渴望能穿透那层磨砂,看清母亲的表情,读懂她的唇语。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我可以和她说句话吗?就一句?”
警察摇了摇头。“询问结束前不行。不过……也许明天可以安排探视。今晚你先回家,桑德斯太太说她会照顾你。”
“我不走!我要等我妈妈一起回家!”
“孩子,你妈妈今晚回不了家。”
警察的声音里终于露出疲惫和不耐烦,“好孩子,她必须留在这里。”
麦考夫感到一阵眩晕。
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向他挤压过来,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他想起早上的梦——断裂的轨道,下坠的飞车,无法控制的坠落。
原来梦真的是预兆,只是他错误地理解了它的含义:不是游乐园的云霄飞车。
而是生活本身脱离了轨道,正冲向未知的深渊。警察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里士满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叫程慕的女孩被杀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妈妈。”
“不可能。”麦考夫立刻说:
“我妈妈在里士满是去帮忙照顾生病的病人,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现场有她的指纹,她的头发,还有目击者看见她在案发时间出现在那栋房子里。更重要的是……”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是她杀了程慕。”
麦考夫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有人用重锤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玻璃穹顶,碎片如雨般落下,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现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燥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不。”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她在撒谎,她肯定在撒谎。”
警察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孩子,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而且是她自己供认的,在听到某个名字之后……”
“什么名字?”
警察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明天再来看她。”
回家的路上,麦考夫一言不发。警车缓缓驶过熟悉的街道——他每天上学的路,母亲买菜常去的杂货店,周末他们一起散步的公园。这一切都还在那里,却又都不同了。夜色中的小镇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桑德斯太太等在门口,眼睛红肿。她把麦考夫搂进怀里,喃喃地说着“可怜的孩子”。麦考夫僵硬地接受着拥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个错误,巨大的错误。母亲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了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一夜,麦考夫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他试图回想母亲去里士满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收拾行李时的神情,有些紧张,但解释说是因为担心病情。
她亲吻他额头时手的温度略微冰凉;她最后说的话:“要按时吃饭,锁好门,我很快就回来。”一切似乎都正常,又似乎都隐藏着他当时未能察觉的异常,那个他以为完全了解的母亲,那个温柔、疲惫、永远对他微笑的母亲,有着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这一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孤独。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十年来一直居住的房子其实有一扇隐秘的门,通往一个黑暗的、未知的地下室,第二天,他被允许探视。
监狱的会面室比治安局的询问室更加阴冷。墙壁被漆成一种令人沮丧的淡绿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麦考夫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
麦考夫几乎没认出她。短短两天,她好像老了十岁,脸上有淡淡的淤青,虽然用粉底遮盖过,但在刺眼的灯光下依然可见。她的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但当她看见麦考夫时,某种东西回到了她的眼中——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麦考夫,我的宝贝。”她轻声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通过电话交流。
“妈妈,他们说你……”麦考夫说不下去,他拿起听筒,手在颤抖。
爱尔莎也拿起她那端的听筒,“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
“你没有做,对吗?告诉他们你没有做!”爱尔莎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麦考夫脸上流连,好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在忧虑要不要让自己是个坏人的印象刻在孩子的,“麦考夫,虽然你还很小,但是长大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比对错更复杂,偶尔一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还多,不是,你不需要明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听我说,时间不多,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我,关于你的父亲,关于……我真正的名字,你好奇的一切,我没能和你说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小时,麦考夫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一个关于地产大亨威尔逊、背叛的朋友雅各布、复仇与爱情交织的悲剧,他听到了妈妈的真名——苏珊娜·威尔逊,听到了她与仇人之子摩西的相爱,听到了那个叫芝奥莉娅·柏德的女人的出现,听到了山路上的谋杀和分尸。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原有的认知上划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所以程慕……你也没有杀她,对吗?”麦考夫在母亲讲完后问道,声音微弱。
苏珊娜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笑。“程慕只是个普通女孩……虽然我们发生了争执,但我离开时她还活着。可是现场有我的指纹和头发,我百口莫辩,总之,我到这里,我目前经历的一切,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虽然我是个复仇者,但是我对人性的认知却依然天真,我憎恨摩西的家庭,却能被他的妹妹三言两语说动,去参加一个对我破绽百出的洗罪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当审讯的警察无意中说出了苏珊娜·威尔逊这个名字时,我知道我逃不掉了,那个女人还在监视着我,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不放心,她有能力制造证据,有能力让所有人相信我有罪。如果我继续否认,他们可能会调查得更深,可能会发现你的存在,可能会伤害你。”麦考夫感到一阵恶心。“可是死刑,他们会判你死!”
“也许那是一种解脱。”苏珊娜轻声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害怕被发现,害怕过去追上我,害怕失去你。我改名换姓,逃到这个小地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我错了,过去就像影子,你逃得再远,它始终跟着你。”
她突然向前倾身,手指贴在玻璃上,仿佛想触摸儿子的脸。“麦考夫,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试图复仇。不要去找罗斯伯里家族或柏德家族的人,带着我给你的爱,好好生活,忘记这一切。你能答应我吗?”麦考夫看着母亲的眼睛。在那双他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乞求、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这之下,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就是绝望,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绝望,而是因为对儿子的不信任而绝望,她不相信他能复仇,不相信他能对抗那个庞大的家族。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