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双城记(2)(1/2)

她甚至不相信他能理解这一切的复杂,她只希望他安全,哪怕这意味着让真相永远埋藏,让罪人逍遥法外。

“好的妈妈我答应你。”

麦考夫低着头。

苏珊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狱警已经走过来,示意时间到了。她突然急切地说:

“狱警先生,求您,能不能给我和儿子拍一张照片?最后一张照片?”

狱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珊娜整理了头发和衣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是一个麦考夫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在哭泣;脸上是平静的表情,整个人却在无声哭泣,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爱尔莎·布坎南将彻底消失,苏珊娜·威尔逊也将走向终结,而他将成为某种新生的、尚未命名的存在。

照片拍完后,苏珊娜最后看了儿子一眼,用唇语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然后她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会面室。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走向牢房,走向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点。

三天后,麦考夫接到通知:苏珊娜·威尔逊在狱中自杀了,她用床单撕成的布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留下遗书。

葬礼很简单,只有麦考夫和桑德斯太太两人参加,在昏暗狭小的房间内,麦考夫世界上最爱的人和最爱他的人躺在麦考夫拖过的,干干净净的地板上,全身素白,显得身材特别优美而修长,一双粗糙的手搁在两侧,她温柔的大眼睛半睁着,放大的瞳孔有些吓人,麦考夫跪在地上,用那把自己常用来给娃娃们梳头发的小梳子,打理着母亲长而细软的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大的脑袋和小细脖,浮肿的大眼睛如一对鱼泡,支楞在眉毛底下嘴巴一张一闭,好像一直在诉说着什么,松弛的扁鼻子在男孩子的脸上显得滑稽可爱,他听到自己这个叫麦考夫的男孩声音奇怪低沉,好像哭了,最后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墓地里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尔莎·布坎南,慈爱的母亲——麦考夫·威尔逊”。

他裹着一床小被子,在母亲的墓地上睡了一整晚,冰冷的墓碑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麦考夫一开始冻得牙齿直发抖,但后来意识几乎模糊,他感觉母亲没有死,这仿佛就像是冬天母亲让他钻到自己的脚那头替自己捂脚一样,生了自己以后母亲的身上总是凉凉的,而他作为小男孩则是热乎乎的,他问妈妈你身上怎么是凉的呀。

爱尔莎说妈妈不怕冷啊,你是妈妈的小太阳,妈妈有你就够了。

结束后的夜晚,格洛斯特小镇沉浸在黏稠的寂静中,麦考夫独自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褪色的扶手椅上,扶手处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海绵,他记得每个雨天的午后,母亲会坐在这里看书,膝盖上盖着那条织有鸢尾花图案的毛毯,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的一角。麦考夫没有碰它,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混合了薰衣草皂和旧书页的淡淡香气,他害怕一旦触碰,那气息就会消散,就像母亲一样,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触摸某种神圣的东西,他坐在母亲常坐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监狱拍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直到照片上的影像在泪水中变得模糊。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他的手里攥着监狱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苏珊娜,他仍然不习惯这个名,努力挤出的笑容扭曲得令人心碎,她的眼睛直视镜头,但在那瞳孔深处,麦考夫看到了某种他已经开始理解的东西:深沉近乎解脱的放弃,她不是在向儿子告别,而是在向整个世界告别,包括那个她扮演了十年的角色:爱尔莎·布坎南,温柔的母亲,疲惫的图书管理员,安静的邻居。

麦考夫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颊。相纸冰冷光滑,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时,她隔着玻璃说出的那句话:有时候,一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那句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剥去一层他童年天真认知的外壳。他以前以为世界是由明确的对错构成的:好人得奖,坏人受罚,真相最终会大白于天下。母亲的故事,不,苏珊娜的故事——彻底粉碎了这种简单的世界观。

在她讲述的往事中,善与恶纠缠不清,受害者可能也是加害者,而最残酷的惩罚往往落在最无辜的人身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的、游移的伤口。麦考夫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他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让时间凝固在那个悲伤的时刻。那不是因为沉溺于悲痛,而是因为在那之后的时间都不再真实,都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扮演,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角色,而他麦考夫也是这个角色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血管,十年的人生,十年的记忆,那些他珍视的关于母亲的每一个瞬间,教他认字时的耐心,为他唱歌时的温柔,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吗?或者说,那些瞬间中的爱尔莎是真的,而苏珊娜的故事是另一个平行的真实?

麦考夫站在狭小的浴室,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嘴角因为压抑情绪而紧抿着,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真正审视这张脸。

黑色的卷发遗传自母亲——不,苏珊娜,烟水晶色的眼睛呢?来自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摩西·罗斯伯里,一个被自己妹妹杀害的男人,他的鼻梁的形状,嘴唇的弧度,甚至眉毛扬起的角度——所有这些特征都不是偶然的,麦考夫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在那深色的圆心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那不是十岁男孩应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是的,但也有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冰冷评估的锐利,像是在计算距离,测量角度,谋划步骤。

“你是谁?”

他对着镜中的影子低语。

影子没有回答,但麦考夫知道答案正在形成,麦考夫·威尔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谎言,是苏珊娜为他创造的盾牌和保护色,现在盾牌碎了,保护色褪去,露出了底下未经命名的真实。

他走回客厅,从书包里拿出那三幅本来要送给母亲的画,向日葵在想象中蓬勃生长,自画像中的他笑得无忧无虑,母亲的侧影温柔静谧,美术老师说得对,他确实有天赋,他能捕捉事物的表象,能描绘光影的微妙变化,麦考夫拿起铅笔,在母亲侧影的背面开始涂抹。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扭曲的、重叠的、尖锐的线条。然后这些线条开始形成形状:一张网,一个牢笼,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他画得越来越快,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昆虫在夜间爬行。当他停下时,纸上出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像:一个女人的轮廓被困在交织的荆棘中,她的脸部分裂成两个——一边是温柔的微笑,一边是痛苦的呐喊。

他看着这幅画,呼吸急促。这不是他有意画的,而是从他潜意识深处涌出的东西。这就是母亲,不,苏珊娜——的真实状态:永远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被自己的秘密刺穿,分裂成无法调和的两个自我。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麦考夫收起画纸,倒在床上。

床单上母亲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被他自己的汗味和灰尘味覆盖。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破碎的画面:监狱会面室里的磨砂玻璃,母亲点头时沉重的动作,桑德斯太太惊恐的眼神,警察眼中复杂的怜悯。

然后他看到了程慕——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因为她的死而改变了所有事情的女孩。在想象中,她有着和母亲年轻时照片上相似的脸,但眼神更加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她会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威胁要曝光苏珊娜的身份?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别的原因?这些问题像飞蛾一样在他脑海中扑腾,找不到答案的出口。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浮现:如果母亲没有杀程慕,那么是谁杀的?是谁有能力在犯罪现场布置证据,让整个司法系统相信苏珊娜有罪?母亲提到的那个人——芝奥莉娅·柏德,程慕的祖母——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操纵着,这个念头让麦考夫完全清醒了。他坐起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在那道光中,灰尘缓缓旋转、沉降,像极命运中那些微小却不可抗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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