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双城记(2)(2/2)

复仇。

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但这次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需要规划的项目。

母亲不让他复仇,因为她认为那不可能成功,认为他会因此丧命,但母亲错了——她低估了仇恨能给予人的力量,麦考夫下了床,走到窗前。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他想起明天是周日,桑德斯太太会带他去教堂。她会期待他哭泣,期待他表现出十岁男孩失去母亲后应有的悲伤。

他可以做到,他可以演出那份悲伤,那份无助,那份对未来的迷茫。这将成为他的第一个练习:扮演别人期待看到的角色,这个想法既令人感到陌生,又令人兴奋。作呕是因为它意味着背叛母亲教给他的真诚;兴奋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力量,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力量,麦考夫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监狱照片。在月光下,母亲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像是在邀请他加入一场她已经开始却未能完成的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

表面是一种人,内在是另一种人;说一种语言,想另一种思想;朝一个方向行走,却看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我会活下去,”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但不是您希望的那种活法,就像您说的一样,有时候人需要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而承担责任。”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从最微小的事情开始练习。当桑德斯太太问他想吃什么时,他会说“都可以,谢谢”,而不是他真正想吃的煎蛋和培根,当美术老师称赞他的画时,他会谦虚地低头,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兴奋地追问“真的吗”,当邻居们用怜悯的眼神看他时,他会接受那份怜悯,这些微小的表演将是他变形记的第一步。就像昆虫的幼虫在茧中悄悄改变形态,他将在众人的视线下,完成一场无人察觉的蜕变。

麦考夫走到母亲的书架前。那些二手书整齐地排列着,书脊上的书名在阴影中难以辨认,他随机抽出一本——是《双城记》。他记得母亲最喜欢其中的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对同一个人来说,同一个时代可以既是最好又是最坏,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身份中观看。对苏珊娜来说,作为爱尔莎的生活既是庇护所又是牢笼;而她的儿子既是爱的源泉又是软弱的根源。

他将书放回原处,手指拂过其他书脊:《呼啸山庄》、《远大前程》、《安娜·卡列尼娜》,这些书中充满了破碎的人物,被命运撕裂的人物,在矛盾中挣扎的人物。母亲选择这些书不是偶然的,也许她是在其中寻找自己的镜像,寻找理解自己处境的寓言,麦考夫拿出那本俄文小说——封面已经磨损,书名是西里尔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翻开书,里面除了俄语文本,还有一些用铅笔做的英文注释,是母亲的笔迹。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本书——外表是陌生的语言,内里是无人能懂的故事。”十年里,她生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真相的小镇,身边是无人能分享秘密的人,包括她最爱的儿子,她把真相带进了坟墓,不是因为她想这样,而是因为她认为这是保护他的唯一方式。

她对他也没信心。

但保护真的是爱吗?还是说,爱有时候意味着信任对方能够承受真相,能够面对黑暗,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

麦考夫擦掉眼泪,哭泣是允许的,但只限今晚,从明天开始,真实情感的流露,真实的情感必须深埋起来,像种子埋在冻土之下,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所以哭吧,今晚尽力地哭吧,他回到床上,真的感觉哭累了,力气随着眼泪一起流出体外,他这次真的感到了睡意。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到窗外传来微弱的声音,是只黑猫的叫声,悠长而凄凉,像婴儿的哭泣又像女人的哀歌,然后是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可能是夜鸟飞过屋顶,麦考夫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在梦中,他不再是麦考夫,也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人。他是一个影子,穿行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有些开着,有些紧闭。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正确的那扇门,但不知道正确的标准是什么。他只能一扇接一扇地尝试。

在每扇门前停留片刻,倾听门后的声音——有的是笑声,有的是哭声,有的是深沉的寂静,就在他快要醒来时,他找到了那扇门。门是深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活物的体温。

他推开门——

然后他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第一个没有母亲的日子开始了,第一个作为演员的日子开始了,麦考夫坐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今天,他会书写别人期待看到的故事:一个悲伤的孤儿,一个需要同情的孩子,一个被命运击垮的受害者。

但在那层面具之下,另一个故事已经开始:一个复仇者的诞生,一个变形者的觉醒,一个在两个家族的鲜血中寻找自己道路的灵魂,他下床,走到镜子前,练习第一个微笑——苦涩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失去母亲的十岁男孩应该有的微笑,镜中的男孩看着他,眼睛里像深水下的火焰,遥远而危险,镜中的男孩有黑色的卷发,烟水晶色的眼睛,瘦小的身材,脸上还残留着婴儿肥。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母亲不信任他能复仇,因为他是麦考夫,是她的儿子,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如果他不再是麦考夫呢?如果他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可以接近那些毁掉母亲一生的人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颗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它是不合理的,是疯狂的,是一个孩子绝望中的幻想。但麦考夫紧紧抓住它,因为它是他在崩塌的世界中唯一能找到的支柱。

他打开母亲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衣服,最里面有一个小铁盒,没有上锁。麦考夫打开它,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褪色的结婚照,如果那能称为结婚照的话,照片上的母亲年轻美丽,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面容英俊,眼神却有些阴郁。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摩西·罗斯伯里,和他最可爱最漂亮最美丽的小宝贝。

麦考夫盯着那张照片里,他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个被自己妹妹残忍杀害的男人,自己身上流着两种血:一种是威尔逊家族的血,被背叛和毁灭的血;另一种是罗斯伯里家族的血,背叛和残忍的血,这两种血在他体内混合、交战,注定了他无法过平静的生活,注定了他要么被这矛盾撕裂,要么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矛盾达到某种平衡。

“我不会忘记。”他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低沉而陌生,“我不会原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而冷漠。月光洒进房间,照在男孩单薄的肩膀上。麦考夫·威尔逊站在月光中,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死去,而另一种东西正在诞生。那是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石头,像未出鞘的刀。

复仇的种子已经种下。它需要时间生长,需要精心培育,需要隐藏在看似无害的外表之下。麦考夫知道,这条路将漫长而孤独,可能需要他付出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身体,甚至他的灵魂。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男孩开始策划他的变形记,麦考夫·威尔逊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一个为复仇而生的存在。这个过程需要数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但他有时间,他才十岁,而仇恨,是最耐久的食粮。

他收起母亲的照片和文件,关上铁盒,放回原处。然后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的睡眠深沉而黑暗,像潜入了一条没有光的河流,向下,向下,向着一个未知的、危险的目的地沉去;窗外的街道上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走过,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像两只小小的、燃烧的磷火,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钟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