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罪与罚(1)(1/2)

返回庄园的路程被刻意延长,安洁莉娜选择乘坐最慢的地方铁路,列车在英格兰中部丘陵地带蜿蜒爬行,像一条衰老的蚯蚓在泥土中,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旧皮革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将窗外的风景过滤成模糊的灰绿色块,她靠在硬质座椅上,母亲墓碑的照片和折叠起来的风衣一起搭在膝盖上——离开墓园前用一次性相机拍摄的,成像不太好。

石碑上的刻字在相纸上洇成断续的灰影,但是没办法,她害怕威廉会查她的支出流水,如果买一台很好的照相机,也许威廉会心生疑惑,安洁莉娜不知道怎么用谎言来应付,实际上威廉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多疑,只是步步如履薄冰的人的多心。

照片背面她用旅馆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会完成该完成的事。”

复仇的决心在胸腔里重新锻造成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更复杂,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纯粹炽烈的恨意,她想起了卡斯珀呼吸机规律的嘀嗒声,伊丽莎抚摸植物叶片时专注的侧脸,克洛伊情绪崩溃后疲惫的睡颜,这些画面却像柔软的藤蔓,缠绕在她新铸的决意上,留下细微的勒痕。

列车在一个无名小站临时停车。广播里漠然的女声解释信号故障,乘客们发出低声抱怨,有人起身到站台抽烟。

安洁莉娜望向窗外,小站简陋得可怜:一个褪色的木制站牌,两把生锈的长椅,站台边缘杂草丛生,白色雏菊在砖缝间开出倔强的小花,在后信息时代,很少能见到这样旧得返璞归真的站台了。

就在这停滞的时刻,她听见了歌声,起初只是隐约的哼唱,从站台另一端飘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渐渐更多的声音加入,汇成一种奇异的不和谐声,有着撼动人心的原始力,安洁莉娜推开车门,踏上站台。

她看到大约三十余人组成的队伍正从小镇方向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色长袍,式样简单到近乎粗糙,男女皆赤足,脚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队伍最前方四人抬着一座简陋的木制肩舆,上面供奉着一尊雕像——如果那能称为雕像的话。

那是一团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体,似乎是人形,又似乎什么都不是。雕刻者用粗糙的刀法凿出无数凸起、孔洞与裂隙,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干涸的血迹,雕像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上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

抬舆者步伐缓慢而沉重,他们的脸上没有寻常游行常见的激动或兴奋,而是深沉的平静,眼睛直视前方,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啧……”安洁莉娜听见身边一个老人低声说,语气里混合着畏惧与轻蔑,“这帮疯子又出来了……真是的……”

队伍经过站台时,一个年轻女子脱离了队伍,走向等待的乘客,她约莫二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体内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她手中拿着一叠纸制传单,纸张并不泛黄,只是边缘起毛,反复印刷使用的模板已经磨损。

“您想知道真相吗?”

女子在安洁莉娜面前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关于这个世界为何变成这样,关于我们为何被遗弃在这里。”

安洁莉娜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见她态度还行,女子将一张传单递到她手中,纸张触感粗粝,油墨味道刺鼻。上面的文字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母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迹晕开,粗略一看,正是他们刚刚吟诵的歌谣:

太古的静默中

祢已言说

混沌的深渊里

祢的灵如鸽翼覆压虚空

祢从永恒的镜中凝视万物

以光的刻度量度诸水

用风的织机编织山脉

星宿是祢洒落的麦粒

黑夜是祢沉思的帷帐

浸在燃烧的荆棘中

在翻腾的海床上

祢使磐石涌出蜜

使旷野生出经脉

将时间的种子埋在沙中。

我们是呼吸的尘

却在祢眼的映照里

看见自己的永恒

祢以沉默启示

以缺席彰显

写下新的律法

祢是始,亦是终

是涌流不息的泉

也是容纳百川的渊

深渊向深渊呼喊

诸天述说祢的隐晦

一声叹息中

缝合了所有裂缝

我们屈身如芦苇

因祢的气息

成为真理的笛孔

愿我们的思索如香升起

抵达那超越光暗的圣所

这诗将长久存在

并赐予祢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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