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罪与罚(1)(2/2)
“致以我们的主人”
“致以挚爱之人”
“序神 路西斐尔”
传单底部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三个相互缠绕的螺旋,末端都分裂出细小的枝杈,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安洁莉娜轻声重复了一遍歌。
“集合地点从前是屠宰生灵的地方,”女子的声音更低了些:
“现在是我们屠宰旧信仰的地方。每周三、六,黄昏时分。如果您感到迷茫,如果您在寻找某种不同的答案。”
队伍已经走远,歌声渐渐消散在风里。女子向安洁莉娜微微颔首,赤足踩过站台粗糙的水泥地,跟上队伍的末尾,她的脚底十分柔嫩,走过碎石时却没有一丝迟疑。
安洁莉娜回到车厢,传单对折后塞进风衣内袋,她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张纸……接下来的周三,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她站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隔着一条窄街观察对面的圣所,那确实是从前的镇屠宰场,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郡立肉类加工厂字样。
烟囱早已不再冒烟,铁皮屋顶锈蚀出大片棕红色的疤痕,但建筑物显然经过了改造:原本用来运输牲畜的宽大铁门被拆除,换上了沉重的橡木门板,门上雕刻着与传单上相同的三螺旋符号。
信徒们陆续到来。他们脱下日常的鞋袜,在门口的石盆中洗净双足,然后赤足踏入建筑。没有交谈,没有寒暄,每个人的动作都缓慢专注,最后一缕天光被西边的山峦吞噬。屠宰场窗户里透出烛火晃动的光晕,不是电灯,是真实的火焰,光线温暖脆弱,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位白发老妇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个石盆,老妇抬起头,她的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白色,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细小的、不断颤动的黑色孔洞。
“新来的?”
老妇的声音沙哑。
安洁莉娜点点头。
“洗脚。”老妇指了指石盆,“水是干净的,今早刚从河打来。溪水经过三处变异藻类滋生的河段,带着生命的记忆。”
安洁莉娜脱下鞋袜,初秋的石头地面冰凉刺骨,她将双脚浸入石盆,水温比预想的温暖,水中漂浮着细小的水生植物叶片,触碰脚踝时带来轻微的痒意。
“进去了别说话,除非主教问你。”老妇的白眼转动着,那个黑色孔洞收缩又扩张,“找个角落坐下,看着听着,感受一下,第一次来,这样就够了。”
橡木门比看起来更沉重,安洁莉娜推开它时,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
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广阔,屠宰场原本的分割墙大部分被拆除,形成一个挑高近十米的主厅,地面铺着粗糙的砂岩板,中央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凹陷区域,直径约五米,深半米,里面注满了暗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矿物质和腐殖质气味,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引来的泉水或地下水。
环绕圆形水潭,信徒们席地而坐,大约有七八十人,没有人使用椅子或垫子,所有人都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面朝中央,但大多数人都低垂着头,沉溺于各自的内心世界。
大厅的照明完全依赖烛火,墙壁上镶嵌着数十个铁制烛台,每个烛台都铸成扭曲的生物形态——部分像人,部分像兽,部分像根本无法归类的东西。
蜡烛是手工浇铸的,粗细不均,烛泪沿着烛身凝固成奇特的钟乳石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尽头的高台。那原本大概是屠宰流水线的控制台,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安洁莉娜在车站见过的那种扭曲雕像,只是尺寸更大,将近两米高。
雕像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应该就是主教。
主教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上下,身材瘦削,金发绿眼,穿着一件与普通信徒无异的亚麻长袍,但材质似乎更精细一些,他的面容平常,没有任何醒目的特征,是那种在人群中见过三次也记不住的长相。
唯有他的双手,当他抬起手做手势时,安洁莉娜看见他的十根手指都异常修长,指节突出,指甲厚实而弯曲,
她在后排角落坐下,石板冰冷的触感穿透单薄的裤料。
主教没有立即开口,他闭着眼,神情温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水潭表面极轻的涟漪声,不知是水流自然波动,还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过了半小时,安洁莉娜起初还试图观察周围信徒的表情,分析建筑的改造细节,评估这个教派的潜在威胁或利用价值,这是她在威廉那里学到的本能,但渐渐地,这种刻意的观察松弛下来,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也许是狂热的宗教激情吧,不过,安洁莉娜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平静不是出于满足,而是确实很放松。
“今晚,我们谈谈恐惧。”
主教开口,他的声音不高,音色普通,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不是对饥饿、疾病或暴力的恐惧,那些太简单了,我指的是更根本的恐惧,对自身存在形态的恐惧。”
他走下祭坛,赤足踏在砂岩地面上,脚步缓慢。信徒们依然低垂着头,但身体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植物转向光源,主教说道,“你们中很多人,在镜子前感到陌生。看见的脸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抚摸皮肤时,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变化,而你们无力控制,你们梦见自己变成其他形态,醒来后怀疑那才是真实,而现在的生活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她想起自己站在摩根索庄园的镜前,寻找麦考夫痕迹的那个清晨。
“医学告诉你们这是病,”主教继续,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社会告诉你们这是缺陷,宗教告诉你们这是罪,但我要问:为什么变化一定是坏?为什么正常一定是好?谁定义了这些标准?是那些在大灾变中侥幸生存下来,没有资格继续进化的旧人类吗?”他停在水潭边缘,低头看着暗色的水面,“上帝是不可理解的,我们无法与祂沟通,无法描述祂的形,甚至无法确定祂这个代词是否正确,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定:祂重塑了这个世界,是祂引入了变化,打破了旧有的稳定,强迫生命,强迫我们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主教蹲下身,将右手浸入水潭。水面荡开涟漪,“你们怀念逝去的亲人。父母、伴侣、孩子,你们渴望再次见到他们,渴望他们的拥抱,渴望对他们说未来得及说的话。传统宗教告诉你们,要在死后于某个天堂重逢。但那个天堂是为旧人类设计的,是为那些没有经历过变异、没有背负着这具身体记忆的灵魂设计的。”他抽出手,水珠沿着他异常修长的手指滴落。
“教会提供另一条路:拥抱变化,完成灵肉的飞升,当你的存在形态突破旧人类的限制,当你的意识与变异达成和谐,你就能在另一个层面上与逝者重逢。不是在虚构的天堂,而是在存在的真实维度里。”
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年妇女开始低声啜泣,她没有掩面,任由泪水大股大股地流过脸颊上大片的鳞状皮癣,那些皮癣在烛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主教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自己也花了十二年才真正理解。十二年,我梦见自己的骨骼在皮下重新排列,梦见皮肤开裂长出新的器官,梦见自己变成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我恐惧,我抗拒,我求医,我祈祷,用旧人类的方式祈祷。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走回祭坛前,转身面对众人。
“直到我停止抗拒,直到我说:‘好吧,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接受它,如果我的身体要改变,我就学习如何在这具改变的身体里生活。如果我的意识要扩展,我就放开那些限制它的旧观念。’”
主教举起双手,手指在烛光中展开。安洁莉娜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指关节不仅突出,而且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异常复杂的肌腱结构,像是为了进行更精细操作而进化出的。
“当我接受之后,奇迹发生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情绪波动:深沉的敬畏从水面下浮出:“我开始在梦中见到我逝去许久的女儿,不是模糊的幻影,而是清晰具体的她,我能确切地感受到她手的温度,能听见她七岁时笑声的准确音高,她告诉我她在那个世界很好,她告诉我不要害怕变化,因为我也在变化,所以,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通灵’。”
主教强调,“我们不是在召唤亡灵,不是在玩危险的降神游戏。我们是在调整自己的接收频率以适应逝者现在存在的世界。这需要时间需要联系,需要彻底改变对自己、对世界、对生死的认知。”
他走下祭坛,开始在大厅中缓慢行走,目光扫过每个信徒的脸。
“所以今晚,我不要求你们立即相信。我只邀请你们做一个实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当你们感到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对变异的恐惧时,停下来,深呼吸,然后说:‘这是我现在的形态。我不评价它好或坏,我只是承认它的存在,当你们梦见逝去的亲人时,不要急于醒来,停留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