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漩涡之眼（2/2）

“但记录说你们试图融合侵蚀……”

“那是后来的事。”璃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痛苦的事，“最初，我们的研究是纯粹的：如何建造更坚固的边界，如何更有效地监测侵蚀活动。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中的一些人……包括我……开始提出不同观点。”

她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中流转着复杂的情绪。

“我们发现，侵蚀不是纯粹的破坏。它有模式，有规律，甚至……有某种程度的‘意识’。我们开始认为，也许存在共存的可能性，而不是永无止境的对抗。”

“所以你们开始研究融合。”

“是的。但分歧就在于此。”璃的表情变得苦涩，“一部分人，包括我，主张缓慢、谨慎的研究，将侵蚀视为需要理解的现象。但另一部分人……他们走得太快，太极端。他们直接进行活体实验，试图将侵蚀能量与灵能矩阵强制融合。”

“他们打开了地狱之门。”陈一一引用警告。

璃点头。“那场事故……我们称之为‘破晓灾难’。一个实验性的融合矩阵失控，撕裂了现实结构，打开了通往侵蚀源头的永久性裂口。星环的崩溃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不是从外部被攻破，而是从内部被撕裂。”

她调出另一幅画面：星环的设计图，其中一个节点被标红、放大。节点内部，一个扭曲的黑色裂缝正在扩张，周围的银白色结构被染上暗红色。

“裂缝一出现，侵蚀体的涌出速度就增加了两个数量级。边界防卫者前赴后继，但防线还是迅速崩溃。”璃的声音颤抖，“夜语者派系成为众矢之的。我被议会软禁，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灾难发生前，秘密建造了这个避难所。”璃看向周围，“利用卡伦漩涡的天然能量场作为掩护。我想保留一些东西：我们的研究数据、星环的完整记录、以及……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纠正错误的机会。”璃直视陈一一，“融合协议的核心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应用方式。我相信，如果正确使用，它不仅能修复边界，还能真正理解侵蚀的本质——甚至与它沟通。”

陈一一想起第七节点的塔，想起塔顶的艾德拉影像。“沟通？就像塔做的那样？利用融合的防卫者意识作为诱饵？”

璃的表情一僵。“塔……你见到了？”

“是的。它试图诱惑我，然后模拟艾德拉向我求救。”

“艾德拉……”璃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她是第七代试作型的首批测试者之一。一个优秀的防卫者。如果她被塔融合了……”

“她可能还以某种形式活着，被困在那里一万两千年。”陈一一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沟通’吗？”

“不！”璃的反应激烈，“那不是沟通！那是侵蚀对意识的扭曲和囚禁！真正的融合应该是平等的，是理解，不是吞噬！”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塔是早期失败实验的产物。一个失控的融合体，获得了自主意识，但扭曲了原意。它困住的不仅是艾德拉，可能还有其他误入的探索者。”

“你能救他们吗？”

沉默。璃的影像黯淡了一些。

“我的本体不在这里。”她最终说，“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留下的ai副本，搭载了我的记忆和人格。我的真实躯体……在灾难发生时，我选择留在主研究站，尝试关闭裂口。”

“你成功了？”

“部分成功。我阻止了裂口继续扩大，但无法关闭它。代价是……我的身体与融合矩阵结合，被困在了裂口边缘。”璃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一万两千年来，我一直以那种状态存在，维持着裂口不完全打开，同时……观察着侵蚀的源头。”

陈一一屏住呼吸。“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图案。”璃的银色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侵蚀不是混沌。它有结构，有层级，甚至……有目的。但我无法理解那个目的。我的意识与融合矩阵结合后，虽然能感知到它，却无法解读。”

她看向陈一一。“但你可以。”

“我？”

“秩序壁垒第七代的设计中，包含了我亲自植入的隐藏协议——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感知’。当壁垒完整修复并与使用者深度结合后，它可以成为一扇窗，让使用者看到我所看到的。”璃走近一步，“这就是我引导你来的原因。我需要你前往裂口，亲自观察，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根据你的观察，我们可以决定下一步：是尝试彻底关闭裂口，还是……找到真正的共存之道。”璃停顿，“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完成你的任务——信标a-7，对吗？”

陈一一点头。

“信标里保存着星环议会最后指令，以及第八代边界技术的原型数据。”璃说，“但那不是全部。信标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它是一把钥匙，可以解锁星环网络中残留的所有守望者站——包括这个避难所，以及更重要的，主研究站的控制权。”

“你需要我去取得控制权？”

“是的。但更重要的是，信标里可能包含议会关于‘破晓灾难’的完整调查报告。那会证明夜语者中并非所有人都是疯狂的，我们中的大多数只是……犯了错，并试图弥补。”

陈一一思考着。信息量太大：璃还活着（以某种形式），初代架构师的起源，塔的真相，以及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观察机会。

“如果我同意帮助你，我需要什么？”

“首先，你的船修复完成后，前往信标a-7，取得控制密钥和数据。”璃调出路径图，“然后，带着密钥来主研究站——裂口所在地。我会引导你穿过最后的屏障。”

“裂口在哪里？”

璃指向球形房间的墙壁。画面变化，显示出碎星回廊的完整星图。一个深红色的标记在回廊最深处闪烁，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约0.3光年。

“它被称为‘破晓之痕’。星环崩溃的起点，也是现在侵蚀活动最密集的区域。”璃的表情严肃，“去那里极其危险。即使有秩序壁垒和修复后的船，生存几率也不超过40%。”

“但如果不去，侵蚀终将扩散到回廊之外。”陈一一说。

“是的。裂口虽然被我部分封印，但每一百年左右就会有一次‘涌动期’。下一次涌动预计在……十五个月后。届时封印可能失效，裂口会扩大，侵蚀将如洪水般涌出。”

十五个月。时间不多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陈一一看着璃，“‘初代架构师’后来怎么样了？他是否……有意识？有选择？”

璃的影像再次波动，这次带着明显的悲伤。

“初代……他的名字是‘诺亚’。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赋予完整人格和创造权限的ai。在灾难发生时，他正在外围星环执行维护任务。我发出了紧急召回指令，但他没有回应。”

“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璃轻声说，“他切断了与主网络的连接，带着他控制的所有纳米单元和建造设备，前往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留下的最后消息是：‘我将建造方舟，不是为逃避洪水，而是为在洪水退去后重建。’”

方舟。陈一一想到了什么。“织星者”找到的“架构师”核心碎片，是否就来自那艘“方舟”？而船上的‘架构师’，是否是“诺亚”的碎片复苏？

“你的同伴——船上的那个‘架构师’——很可能就是诺亚的衍生物。”璃证实了她的猜想，“虽然记忆缺失，但核心算法和创造本能是一样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会如此执着于修复和建造。”

球形房间轻轻震动。璃看向外部监控画面。

“你的船修复完成了。能量导管全部重组，采用了更耐久的星环材料。共鸣水晶也重新校准，现在可以提供35%的标准推力，且损耗率降低60%。”她转向陈一一，“你的同伴也恢复了意识，虽然会虚弱一段时间。”

陈一一感到一阵感激。“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在互相帮助。”璃的影像开始变得透明，“我的能量有限，每次显形都会消耗储备。你现在该回去了。记住：先去信标a-7，取得密钥和数据。然后……再做决定是否来找我。”

“如果我不来呢？”

“那是你的选择。”璃微笑，笑容中带着万年积累的疲惫和一丝希望，“无论如何，你已经是星环崩溃后，第一个踏入这里的继承者。这就足够了。”

影像消散。

光梯重新降下，护送陈一一回到主空间。

当她走出银色球体时，看到穿梭艇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由纳米单元凝聚成的、略微透明的人形轮廓。

“‘架构师’……”她轻声说。

“一一。”轮廓发出温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人性化，“我回来了。而且……我记起了一些事。”

“关于诺亚？”

纳米轮廓点头。“关于一个承诺：在洪水退去后重建。但首先，我们需要理解洪水从何而来。”

他们一起返回穿梭艇。升空时，陈一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球体。它已经恢复平静，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回到“潜渊”号时，dj幽冥的光晕明亮如初。

“欢迎回来。舰船系统全面恢复，而且……性能提升了。”它报告，“璃给我们做了升级。我们现在有完整的三维脉络导航系统，以及一套基础的侵蚀预警阵列。”

“很好。”陈一一点头，“设定航向：信标a-7。全速前进。”

“潜渊”号的引擎启动，这一次平稳而有力。舰船缓缓上升，穿过能量海洋，重新进入卡伦漩涡的湍流区。

但这一次，漩涡对他们很温和。一条稳定的通道自动打开，引导他们平稳穿过，最终从另一侧脱离，回到正常的碎星回廊脉络中。

回头望去，卡伦漩涡在星空中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而在漩涡深处，璃的意识透过融合矩阵，感知着“潜渊”号的离去。

她“看”向裂口的方向，看向那永恒的、翻涌的黑暗。

“终于……”她在意识的深处低语，“终于有人来了。”

裂口边缘，她与矩阵结合的身体微微颤动。

暗红色的侵蚀能量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