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知识的潮汐。(2/2)

有时是关于某种“情感共鸣网络”的描述,一个星球上的智慧生命,他们的情绪可以通过一种复杂的生物场域相互感染、共享,个体的喜悦能成为整个族群的庆典,个体的悲伤也能引发集体的哀悼。

有时则是关于一种利用恒星引力透镜效应进行超距通讯的原理图,其数学模型的优美与简洁,让傅水恒这位理论物理学家都为之震撼失语,喃喃着“这……这简直是对现有物理学的颠覆……”

还有关于某种极端环境下(比如中子星表面)可能存在的“简并态生命”的猜想,它们的思维速度极快,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地球人的一瞬,却能在这一瞬中经历堪比人类文明的兴衰起伏。

小愽文接收到的信息则更加具体而奇特。他会突然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说:“那里有‘光之蔓’在爬!它们是从一个很亮很亮的‘种子’里长出来的,喜欢喝……喝‘时间’!”或者,他会皱着鼻子闻了闻,说:“空气里有‘悲伤’的味道,是紫色的,带一点点苦味,像……像坏掉的葡萄。”他甚至会哼起一段旋律古怪却异常悦耳的歌谣,说是“星星摇篮曲”,是“一个很大的、会发光的‘水母妈妈’唱给小星星们听的”。

陈智林和傅水恒不再试图去立刻理解、分类这一切。他们只是尽可能地记录,用口述的方式,由傅水恒飞快地在电子记事本上留下关键词和草图,或者直接用录音设备保存下他们断断续续的描述和小愽文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翻译”。他们知道,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三个刚刚被抛上海滩的落难者,面对着眼前不断涌来的、来自深海的奇珍异宝,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首要任务不是去鉴定每一件宝贝的价值,而是尽可能多地、快地将它们收集起来,以免被下一次潮汐带回深海,永沉遗忘之渊。

这个过程并非总是轻松愉悦。知识的潮汐也带来了认知的剧烈冲击。一些过于颠覆性的概念,会让他们的大脑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如同计算机处理不了过于复杂的指令而濒临死机。陈智林有一次在试图理解一种“多维空间折叠旅行”的可行性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恶心欲呕,不得不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撕裂意识的不适感。

傅水恒也时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他面对的可能是某些宇宙基本常数的区域性变异现象,或者是对时间本质的、与人类直觉完全相悖的阐释,这些都在动摇他毕生所学构建起来的知识大厦的根基。

就连小愽文,也有过瞬间的呆滞和困惑。有一次,他接收到了关于“生命形态无限可能性”的信息流,其中包含了诸如“能量生命”、“信息聚合体”、“维度寄生体”等概念,小家伙愣了半天,突然带着哭腔问:“爷爷,如果……如果我不是‘人’,是一团会想事情的‘云’,或者……或者是一块会做梦的‘石头’,你还会爱我吗?”

傅水恒心中一酸,连忙将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傻孩子,无论你是什么形态,你是傅愽文,是爷爷的宝贝孙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爱,超越形态,只关乎灵魂。”小愽文这才似懂非懂地安心下来,将小脸埋在爷爷怀里,小声说:“嗯,愽文永远是爷爷的愽文。”

这个插曲让他们意识到,这知识的潮汐,不仅是信息的灌注,更是一场对自我认知、对世界本质的严峻考验。它要求他们拥有足够坚韧的神经和足够开放的心态,去接纳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广阔、更加诡异、也更加壮丽的宇宙图景。

潮起潮落,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与内在宇宙的对话中。

有时,潮汐会暂时平息,如同退潮后的短暂宁静。他们会利用这间隙,稍微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交流一下各自的感受和收获。

“我感觉……我的大脑像被扩容了,”陈智林揉着太阳穴,苦笑着说,“但不是硬件升级,而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还未索引的图书馆。”

“更像是一颗种子,”傅水恒目光深邃,“这些知识,这些体验,像是一颗包含着无限可能的种子,被种在了我们的意识里。它现在只是在萌发,释放出最初的信息素。要真正理解、吸收、乃至运用它们,可能需要我们毕生的时间,甚至更久。”

“我觉得好好玩!”小愽文的精神头最足,他似乎将这个过程当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有惊喜的寻宝游戏,“像脑子里有一个永远看不完的动画片!就是……有时候看不懂。”

在又一次相对平稳的间歇期,小愽文扯了扯陈智林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陈叔叔,这些东西……是那个‘大大的、暖暖的、会说话的光’送给我们的礼物吗?”

陈智林愣了一下,与傅水恒交换了一个眼神。礼物?或许吧。但这份“礼物”太过沉重,太过庞大,也充满了未知。

“是的,愽文,可以这么说。”陈智林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认真地说,“但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礼物,像玩具或者糖果。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张地图。一张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复杂的地图。我们需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才能学会怎么看懂它,怎么使用它。”

“地图?”小愽文眼睛亮了,“是藏宝图吗?能找到很多很多星星的宝藏?”

傅水恒走了过来,声音温和而庄重:“是的,孩子。是宝藏。是关于这个宇宙,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和空间,关于一切存在的……最神奇、最伟大的宝藏。而我们,”他看了看陈智林,又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我们可能是第一批,有幸窥见这宝藏一角的地球人。”

夜幕再次降临,安全屋的灯光柔和而稳定。知识的潮汐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不再有大量全新的、冲击性的信息涌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浸润”感。那些已经释放到表层记忆的知识,开始与三人原有的知识结构缓慢地融合、碰撞,产生出新的、模糊的联想和疑问。

他们依然会不时地口述一些片段,或者记录下小愽文新的、有趣的“发现”,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极度的精神消耗终于压倒了肾上腺素的支撑,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陈智林靠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再也无法容纳更多。傅水恒教授也摘下了眼镜,用力揉按着睛明穴,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小愽文早已哈欠连天,最终抵挡不住睡意,靠在爷爷身边,抱着一个软垫,沉沉地睡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或许正梦到星星唱歌的微笑。

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是最初那种劫后余生的空茫,也不是知识潮汐爆发前的不安躁动。这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因为那弥漫在三人意识中的、浩瀚如星海的未知知识而变得粘稠、沉重。

陈智林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鹅座方向,那里是银河中心的所在。他知道,那场短暂的、超越想象的银河漫游已经结束,但另一段更加漫长、或许也更加艰难的旅程——消化、理解、乃至传承这段经历与随之而来的知识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意识的深海之下,知识的潮汐仍在不知疲倦地涌动着,遵循着宇宙深处传来的、永恒的节拍。它们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记忆的海岸线,留下无数等待被拾起、被解读的瑰宝与谜题。

潮汐已起,漫漫长路,此刻,方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