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内部审阅的波澜。(2/2)

傅愽文瞪大了眼睛,看着星图上模拟出的、从黑洞两极喷涌而出的巨大能量喷流,它们如同两把利剑,刺向银河系的晕。“爷爷,这个喷喷火,会烧到我们吗?”他有些担心地问。

陈智林蹲下身,指着星图上代表太阳系位置的那个微小光点,它位于猎户座旋臂上,距离银心约2.6万光年。“愽文你看,我们住在这里,离那个‘大火山’非常非常远。而且,银河系的盘面结构、星际介质,都会极大地削弱这些喷流的影响。直接的能量冲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傅水恒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我们提出的‘涟漪效应’,指的并非这种直接的能量冲击,而是引力层面的扰动。”他调整星图,展示了整个银河系的暗物质晕分布模型。这是一个比可见的恒星盘庞大得多的、近乎球形的不可见结构,被认为是维系银河系稳定的主要引力来源。

“当人马座a*经历剧烈活动,比如大量物质落入导致其质量发生微小变化,或者吸积盘不对称产生的引力波辐射,都可能对紧邻它的中央星团,乃至更大范围的暗物质晕密度分布,产生极其微弱的扰动。”星图上,以银心为中心,一圈圈极其细微的、代表引力势变化的涟漪,开始以光速向外缓慢扩散。

“这种引力涟漪,在传播过程中会与旋臂结构、分子云复合体等相互作用,其效应会被复杂化和衰减。但是,理论上,它确实可能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可能微妙地影响遥远旋臂上巨型分子云的引力平衡,从而间接影响其中恒星形成的速率;或者,对处于银河系引力势边缘的、那些弥散的球状星团或流浪恒星的运动轨迹,产生难以察觉但长期累积的效应。”陈智林解释道,“我们称之为‘引力生态’的联动。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广义相对论和星系动力学模型的合理推演。只不过,这种效应极其微弱,以人类文明的时间尺度几乎无法直接探测,但放在宇宙演化的漫长历史中,它可能就是塑造星系面貌的重要因素之一。”

傅愽文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关键:“就像我轻轻推一下积木,最远的那个积木可能要等一会儿才会动一下,对吗?”

“非常棒的比喻,愽文!”傅水恒赞许地点头,“只不过宇宙这个‘积木城堡’太大了,这个‘等一会儿’可能需要几百万年,那一下‘动’也可能微小到难以测量。但我们不能因为它难以测量,就否认这种联系的存在。这正是我们手稿想要传达的:银河系是一个动态的、各部分相互关联的整体。”

焦点二:“星系生态圈”雏形与邻近星系的相互作用

“接下来,我们看看另一个被质疑的‘大胆猜想’——‘星系生态圈’。”傅水恒将全息星图的视野拉远,直到银河系、仙女座星系(m31)、三角座星系(m33)以及大小麦哲伦星云等数十个本星系群的主要成员都清晰地显示出来。它们像是一群在宇宙之海中徜徉的发光水母,彼此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引力舞蹈。

“传统的教科书,往往将星系描述为孤立的岛屿宇宙。”陈智林指着星图说,“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星系并非与世隔绝。它们会相互作用,甚至合并,这个过程对星系的演化至关重要。”

星图上开始模拟银河系与大小麦哲伦星云的互动。“比如我们银河系的这两个小邻居,它们并非在稳定的轨道上运行。观测表明,大麦哲伦星云的质量比之前认为的要大,它正在显着地扰动银河系的暗物质晕,甚至可能扭曲了我们银河系的盘面。它身后拖着一条巨大的、由气体和恒星组成的‘麦哲伦流’,这就像它在我们银河系的‘池塘’里划船留下的尾迹,证明了它们之间持续的物质交换。”

傅愽文好奇地问:“陈叔叔,星系也会‘吃东西’吗?”

“会的,愽文,这是一种形象的说话。”陈智林笑道,“小的星系被大的星系撕裂、吞噬,被称为‘星系并合’。我们的银河系在过去就曾吞噬过多个矮星系,未来,大约四十亿年后,还将与现在正朝我们飞来的仙女座星系发生剧烈的碰撞并合。那将是本星系群内一次惊天动地的‘生态重组’。”

星图上开始播放银河系与仙女座星系碰撞并合的模拟动画。两个巨大的盘状星系在引力作用下相互靠近,潮汐力首先将它们拉长、扭曲,形成壮观的星流和尾巴。它们会多次擦身而过,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椭圆星系。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气体云被压缩,触发剧烈的恒星形成爆发(星爆),而两个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也会逐渐靠近,最终合并,产生强大的引力波。

“看,这就是一个宏大的‘星系生态’过程。”傅水恒凝视着模拟动画,语气中充满敬畏,“不仅仅是引力相互作用,还有物质的交换。被潮汐力剥离的气体,可能会落入另一个星系,成为孕育新恒星的原料。甚至,有理论推测,在星系际空间,可能存在着连接不同星系的、稀薄的‘星系际传输通道’,虽然绝大多数物质交换发生在近距离的并合过程中,但在更大的尺度上,这种联系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

他顿了顿,指向三角座星系:“我们手稿中提出,三角座星系独特的形态和恒星形成历史,可能不仅受到仙女座星系的引力影响,也可能在更早时期,与银河系的前身星系,或者某个早已被吞噬的共同卫星星系,有过遥远的引力邂逅,留下了难以追溯但确实存在的‘印记’。这就是我们构想的‘星系生态圈’的雏形——将本星系群视为一个动态的、相互作用的整体来研究,而不仅仅是单个星系的简单集合。”

“审阅专家认为这过于推测性,”陈智林叹了口气,“但他们忽略了,正是这种整体性的、联系的视角,才能解释许多单一星系模型无法完美解释的现象,比如特定星系的形态异常、外围星族年龄分布的异常、以及某些重元素丰度模式等。我们需要跳出‘岛屿宇宙’的旧框架了。”

焦点三:奥尔特云之外的“引力异常源”与太阳系历史

“最后,我们谈谈这个最让某些同仁觉得是‘不负责任猜想’的部分。”傅水恒将星图视野缩小,聚焦到太阳系,特别是其最外缘的奥尔特云区域。那是一个假设的、由数万亿颗冰微行星组成的巨大球壳状区域,被认为是长周期彗星的边缘。在此之外,是真正的星际空间。”傅水恒解释道,“但近年来,一些来自不同巡天项目的间接证据——比如某些长周期彗星轨道参数的细微异常、柯伊伯带天体分布的某些不对称性、甚至是对‘旅行者’号探测器速度的极其微小的偏差分析(尽管争议很大)——都暗示,在太阳系的极外围,可能存在我们尚未直接探测到的微弱引力影响源。”

陈智林调出了一组复杂的轨道计算图。“我们并非凭空捏造。我们综合了这些异常数据,进行了大量的轨道反向积分和引力扰动模拟。一种可能性是,存在一个或数个质量相当于火星甚至地球级别的‘星际闯入者’——它们可能是被其他恒星系统抛出的行星,或者形成初期就流浪在星际空间的原始行星——在过去的数百万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里,曾从太阳系外围掠过。”

星图上开始模拟一个火星大小的暗色天体,以较高的速度从奥尔特云外围掠过。它的引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奥尔特云内无数冰质天体的轨道。一些原本稳定的轨道变得不稳定,被抛向太阳系内部,成为长周期彗星;另一些则可能被完全甩出太阳系,或者轨道被改变,留下了今天观测到的某些分布异常。

“另一种可能性,”傅水恒补充道,“是太阳系在绕银河系中心公转的过程中,穿过了一些小规模的、密度稍高的星际物质团块,比如暗物质子晕,或者某个古老超新星遗迹的稀疏气体云。这种穿越本身,也会产生微弱的动力学摩擦或额外的引力势,对太阳系最外围的天体产生细微影响。”

傅愽文看着星图上那个模拟的“闯入者”,小声说:“它是个坏蛋吗?来搞破坏的?”

“不,它不一定有恶意,它只是宇宙中一个孤独的旅行者。”陈智林温和地解释,“它的‘掠过’事件,放在太阳系几十亿年的历史中,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次‘邻居串门’。但这种事件,却可能对太阳系内部的彗星活动周期、甚至地球历史上可能经历过的彗星撞击频率,产生深远的影响。我们研究它,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太阳系的过去,以及它在银河系环境中所处的位置。”

傅水恒总结道:“我们提出这些假说,并非断言它们一定存在,而是强调一种可能性,并指出未来观测和研究的方向。比如,即将投入使用的薇拉·鲁宾天文台(lsst)将对整个天空进行高频度、高精度的巡天,极有可能直接发现这些太阳系外围的‘星际访客’或者揭示更确凿的动力学证据。科学就是在提出假说、验证假说中前进的。因为暂时无法证实就斥之为‘危险臆测’,这本身才是危险的,因为它扼杀了科学探索中最宝贵的想象力与前瞻性。”

……

漫长的知识回溯与讨论,让三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当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时,办公室里的灯光依然与星光交相辉映。内部审阅的波澜,在这些详实的数据、严谨的推演和充满探索精神的对话中,似乎被逐渐消化、吸收,转化为了更加坚实的理论基础和更坚定的前行决心。

傅水恒教授最后关闭了全息星图,室内恢复了宁静。他看着脸上虽有倦意但眼神明亮的陈智林,以及已经靠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傅愽文,轻声说道:“看,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仅是在书写星空,更是在与人性中对未知的恐惧角力。这场角力,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就开始了,今天,依然在继续。”

陈智林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份手稿的出版之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但正如傅老所说,真理需要勇气。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更大的风浪,只为将那壮丽而真实的银河图景,呈现给所有渴望认知这片星海的人们。

窗外的银河,渐渐隐没在渐亮的天光中,但它依旧在那里,沉默,浩瀚,等待着下一次被更深刻、更勇敢地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