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新队员的第一次危机处理。(2/2)
一场独特的救援行动迅速展开。舰桥不再是单一的指挥中心,而变成了一个协同运作的“意识稳定器”。
主屏幕的一角,出现了基于李晧脑波和生理信号生成的、不断变幻的抽象图像——时而如同沸腾的油彩,时而如同暴风雪中的静电,时而又化作扭曲的分形几何。这让他内在的混乱,第一次有了一个外在的、可以被观察的出口。
飞船外壳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嗡鸣,那频率与李晧心跳和脑波中的某些节律同步,仿佛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拍打他,告诉他,他并非孤身一人漂浮在信息的狂涛中,他有一个坚实的“家”在承载着他。
而傅博文,则成为了最重要的“翻译官”。他紧盯着主屏幕角落那变幻的抽象图像,以及技术组提供的、代表李晧意识波动频率的简单波形图,手中的画笔如同拥有了生命。他不再追求画面的“美”,而是追求一种“表达的流畅”。画板上,浓重混乱的色块开始出现,但又被富有动感的线条引导、分割;尖锐的笔触被柔和的过渡所缓冲;无序的斑点,被组织成具有某种内在韵律的图案。他一边画,一边用低沉而平稳的语调描述着:
“看,李晧,这片混乱的蓝色,是不是像你‘听’到的那个低频轰鸣?我把它画成了深海的涡流,但它托起了这些银色的光点,看到了吗?这些光点,可以是我们正在探测的引力子……它们并非只是噪音,它们是构成宇宙相互作用的信使……”
“还有这刺眼的红色,是那些高频谐波对吗?我让它像闪电一样划过,但它照亮了这片结构的轮廓……看,像不像我们之前分析过的、那个微型暗物质团的密度分布图?”
傅博文的画作和话语,像是一道桥梁,将李晧脑海中无法理解的、恐怖的无序,一点点地转化为可以观看、甚至可以理解的“意象”。这不仅仅是艺术治疗,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引导和重构。
与此同时,其他团队成员也开始发挥作用。
负责粒子探测的科学家盯着数据流,适时地插话:“李晧,你感知到的那阵强烈的‘刺痛感’,对应我们刚刚捕获的一簇高能中微子脉冲,来源是船首方向一万光年外的一个活跃星系核!那是真实存在的宇宙事件,不是幻觉!”
导航员看着星图,补充道:“你感觉到的‘空间拉扯’,部分来源于我们正穿过暗物质流中一个微小的引力梯度变化区,就像船只在海流中微微偏航,是正常的物理效应!”
计算机专家则快速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算法,将李晧意识波动中某些重复的、混乱的模式,转换成了一小段简短而空灵的音乐片段,在舰桥内轻柔地播放出来。“听,李晧,这是你脑海里的‘噪音’变成的旋律。它有其自身的节奏。”
陈智林则站在李晧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他的后心,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另一只手在辅助屏幕上调出简化的物理学模型。“李晧,集中精神,跟着我念,也跟着你想:引力……是时空的弯曲……暗物质……是引力的主导……信息……是能量的形态……混乱……是未识别的秩序……”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物理学的基本概念,用人类理性最坚实的基石,去对抗那原始的、非理性的信息混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晧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虽然仍显急促,但逐渐有了规律。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先是茫然地看着傅博文画板上那幅由他的混乱孕育出的、充满动态和张力的画作,然后又看向主屏幕一角代表他自身状态的、逐渐从狂暴趋于规律的抽象图像。耳机里那些可怕的“尖叫”和“轰鸣”,似乎被同事们冷静的专业解读和那段空灵的音乐所覆盖、所解释。
他尝试着,微弱地,跟着陈智林重复:“引力……是时空……的弯曲……”
然后,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傅博文画板上的一处色彩漩涡,声音沙哑但清晰了一些:“那里……那个漩涡……感觉……像是一个……未解析的……引力透镜……焦点……”
这句话一出,整个舰桥的人都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他能开始尝试“定义”和“输出”了,这是意识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处理的关键标志。
傅博文立刻回应,用画笔强化了那个漩涡的结构:“很好!晧儿,很好!就是这样,把它指出来,告诉我们它‘像’什么!”
陈智林也加大了按在他后心的力度,传递着支持和稳定:“对,把它想象成我们研究过的某个天体现象,给它一个名字,一个模型!”
在众人持续的、多感官、多维度的引导和支撑下,李晧脑海中的信息风暴,终于逐渐被纳入了理性的河道。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一样,尽管艰难,却努力地尝试去理解、去分类、去描述他所经历的一切。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晧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充满了疲惫和后怕。他摘下耳机,声音虚弱但稳定:“我……我没事了。谢谢……谢谢大家。”
陈智林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和基本生理指标,确认危机已经过去。他拍了拍李晧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做得很好,李晧。你挺过来了。这不仅是你的第一次危机,也是你作为宇宙漫游者的一次真正‘成年礼’。”
傅博文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举起那幅几乎画满的画板。画面上,混乱与秩序交织,狂暴与宁静并存,仿佛记录了一场意识与宇宙原始信息搏斗并最终达成和解的全过程。“看,这是你的‘危机’,也是你贡献的、独一无二的‘数据’。它比任何仪器记录都更生动地描绘了暗物质流的某种……‘质感’。”
李晧看着那幅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了一丝新的领悟。
陈智林让医疗小组送李晧回休息室进行深度恢复和观察。随后,他回到指挥台,看着主屏幕上依旧在静静流淌的暗物质流数据,神色凝重。
“我们低估了直接暴露于高密度宇宙原始信息下的风险。”他对围拢过来的团队成员们说,“李晧的经历提醒我们,深空探索,不仅仅是技术的挑战,更是人类生物学和意识本身的极限挑战。我们需要升级我们的神经接口防护协议,开发更智能的信息预处理和滤波系统,甚至要考虑为队员配备类似今天的‘多维感官疏导’应急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今天,我们不仅稳定了一名队员的意识,更窥见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认知宇宙学’或者说‘意识与宇宙信息的交互界面’。李晧在混乱中感知到的某些模式,虽然无法用现有理论完全解释,但或许隐藏着我们对暗物质、甚至对宇宙本质更深层次理解的钥匙。”
傅博文点头附和,看着自己的画作:“宇宙不仅用数据说话,它也用它磅礴的存在本身来‘言说’。我们需要学会不仅用仪器去‘听’,也要用我们全部的身心去‘聆听’,同时,更要学会如何在这种‘聆听’中,保持我们作为‘人’的完整与清醒。”
“巡天者”号调整了航向,稍稍偏离了暗物质流最核心的区域,给予团队缓冲和调整的时间。舰桥内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们不仅是一支科学考察队,更是一群在未知深渊边缘行走的探路者。今天的危机处理,是一次团队的胜利,一次成长的阵痛,也为他们未来的漫游,敲响了必须敬畏、必须谨慎的警钟。
而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与星光之下,那条无形的、由宇宙最主要质量构成的“河流”,依旧沉默而磅礴地流淌着,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渺小人类意识中的惊涛骇浪,于它而言,不过是一粒微尘的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