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傅老铜像的揭幕。(2/2)
六
傍晚时分,大多数人已离去,广场上只剩下铜像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傅愽文独自站在雕像前,仰头望着祖父的面容。
金色的余晖给铜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傅老的表情在斜光中显得更加生动,仿佛随时会转过头来说话。傅愽文想起小时候,祖父常常在晚饭后带他到院子里观星,指着天空讲解星座、行星和深空天体。
“博文,你看那颗亮星,那是织女星,距离我们大约25光年。”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意味着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织女星二十五年前发出的。你看的不是现在的它,而是它的过去。”
“那我们怎么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年幼的他问道。
“我们不知道。”祖父坦率地回答,“但我们有物理定律,可以推算它的演化。科学就是这样,通过有限的观察和普适的定律,构建对不可直接观测之物的理解。”
这个简单的对话包含了祖父科学哲学的核心:承认认知的局限,但依然相信通过理性可以扩展这种局限。正是这种态度,支撑着他面对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科学难题。
“傅博士,您还在这里。”
傅愽文转身,看到陈智林拿着一份文件走来。
“陈叔,您也没走。”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陈智林递过文件,“这是你祖父未完成的论文手稿,我们最近在整理档案时发现的。”
傅愽文小心地接过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祖父熟悉的笔迹依然清晰。标题是《宇宙认知的维度扩展:从三维感知到多维理解的路径》。
他快速浏览内容,心跳不禁加快。论文中,祖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人类的意识可能天然具备理解更高维度的潜力,只是受限于日常经验而未能开发。通过特定的认知训练,或许可以“激活”这种潜能,使人类能够直觉性地理解多维空间和复杂宇宙结构。
“这...这太超前了。”傅愽文喃喃道。
“是的。”陈智林点头,“甚至在今天看来都很大胆。但我们最近的一些实验结果,似乎为这个想法提供了初步支持。”
他解释道,研究团队利用fmri和意识探索技术,发现当受试者理解某些抽象的高维数学概念时,大脑的活动模式会呈现出一种异常协调的状态,这种状态与普通认知活动明显不同。
“更重要的是,”陈智林压低声音,“这种状态下,少数受试者报告了类似‘直觉闪现’的体验——他们突然理解了原本难以把握的多维几何关系。虽然只是主观报告,但配合脑成像数据,值得深入研究。”
傅愽文深吸一口气:“所以祖父不仅留下了已完成的工作,还为我们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正是如此。”陈智林望向铜像,“这座铜像的目光指向仙女座星系,但你祖父真正的目光,指向的是人类认知的未来边界。”
七
夜幕降临,广场上的景观灯渐次亮起,柔和的光线将铜像映照得如同在发光。傅愽文和陈智林已离去,但仍有零星的行人驻足观看。
一对年轻情侣在铜像前停留。女孩指着基座上的显示屏:“看,这里显示着仙女座星系的实时数据——视星等3.44,距离254万光年,正在以每秒300公里的速度向我们靠近。”
男孩抬头看向夜空,但城市的光污染使星星显得稀疏。“真希望能在黑暗的地方看到它。”
“你知道吗,”女孩说,“根据《宇宙认知指南》的说法,我们现在看到的仙女座星系的光,是它254万年前发出的。那时候,人类祖先刚刚学会直立行走。”
“那么,如果仙女座星系上有文明,他们看到的地球是什么时候的?”男孩问道。
女孩想了想:“也是254万年前的地球。那时候还没有人类文明。如果他们有足够强大的望远镜,只能看到非洲草原上的古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简单的时间尺度对比让他们感受到一种奇特的震撼。
“傅教授的书里说,这种时间差不是障碍,而是机会。”女孩继续道,“因为物理定律在宇宙中普遍适用,通过研究254万年前的仙女座星系,我们可以了解星系演化的早期阶段,就像通过考古了解人类历史一样。”
不远处,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经过。孩子大约七八岁,好奇地问:“妈妈,这个爷爷在看什么呀?”
母亲蹲下身,顺着铜像的目光方向指去:“他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系,叫做仙女座星系。那里有几千亿颗星星,就像我们银河系一样。”
“他能看到吗?”
“用眼睛看不到,但用心和思想能看到。”母亲温柔地说,“这位爷爷教我们,重要的不是你眼睛看到了什么,而是你思想能理解什么。”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这些平凡的对话在铜像周围发生,如同细小的溪流汇入大海。傅水恒教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科学思维和宇宙视角成为普通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正在慢慢实现。
八
深夜十一点,实验室大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暗去,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傅愽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今天的资料,准备写一篇关于铜像揭幕和学术座谈的总结报告。
他走到窗前,俯瞰楼下的广场。灯光中的铜像显得孤独而坚定,保持着永恒的仰望姿态。从这个角度看去,铜像的视线方向恰好指向东南方地平线以上的某一点——此刻,仙女座星系应该正在那里,虽然肉眼不可见。
傅愽文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文学是最谦卑也最自大的学科。谦卑是因为它让我们认识到自己的渺小;自大是因为它让我们相信,如此渺小的存在竟能理解如此浩瀚的宇宙。”
这种矛盾的统一,正是科学探索的魅力所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孩子们想看看太爷爷的铜像,周末能带他们来吗?”
傅愽文微笑回复:“当然。周六下午吧,我给他们讲讲太爷爷的故事。”
他九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对天文学都表现出兴趣,尤其是女儿,已经能辨认出主要星座和行星。傅愽文刻意不给他们太多压力,只是提供适当的引导和资源,就像祖父当年对他做的那样。
科学精神的传承,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日常的互动中。
保存好文件,傅愽文关掉电脑,准备离开。经过走廊时,他注意到陈智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轻轻敲门后,他推门进入。
陈智林正站在办公室的小型天文望远镜旁,调整着角度。
“陈叔,这么晚还在观测?”
“今晚大气稳定,适合观察木星。”陈智林让开位置,“来看看,木星的云带很清楚,四颗伽利略卫星也排成了一条线。”
傅愽文凑近目镜。视野中,木星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盘,上面隐约可见平行的云带条纹。四颗卫星像珍珠一样串在一条线上,分别是伊娥、欧罗巴、加尼美德和卡利斯托。
“很美。”他轻声说。
“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都会想起你祖父。”陈智林靠在窗边,“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用的还是那台老旧的8英寸反射镜,观测条件比现在差多了。但他总是很兴奋,详细记录每一次观测,甚至手绘行星表面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更让我佩服的是,他从不局限于观测本身。他会从木星的大气动力学谈到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从伽利略卫星的轨道谈到万有引力定律的验证,从木星系统的形成谈到太阳系的演化历史。对他来说,每一个观测对象都是一扇门,通往更广阔的知识宇宙。”
傅愽文点头:“这就是《指南》的编写理念——不是罗列事实,而是构建认知框架。”
“是的。”陈智林关掉望远镜的电源,“今天仪式上那些年轻人,他们理解的科学已经和我们那一代不同了。对他们来说,科学不是一堆需要记忆的知识,而是一种探索世界的方法,一种思维方式。这种转变,你祖父的《指南》起了重要作用。”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陈叔,您觉得未来几十年,天文学最大的突破会是什么?”傅愽文问道。
陈智林思考片刻:“可能是对暗物质和暗能量的本质理解,也可能是地外生命的发现,或者是意识与宇宙关系的实验证实。但无论具体是什么,我相信方向已经确定——那就是向着更深入、更统一、更互联的认知迈进。而这,正是你祖父毕生追求的目标。”
他们走出实验室大楼,再次来到铜像前。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较亮的星星显露出来。
“看,天琴座织女星。”傅愽文指着头顶的一颗亮星。
“还有天鹅座的天津四,天鹰座的牛郎星。”陈智林补充道,“夏季大三角。”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看到更多的星星显现。在城市边缘,这样的观星条件已经算不错了。
“我该回去了。”傅愽文最后看了一眼铜像,“陈叔,谢谢您今天的一切安排。”
“应该的。”陈智林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傅愽文走向停车场,中途又回头看了一眼。铜像在星空背景下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但那仰望的姿态依然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一段话,那是《指南》序言中的一句:
“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我们不仅是在看遥远的光点,我们是在回望自己的起源,审视自己的存在,展望自己的未来。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认知的深度与广度。”
启动汽车时,傅愽文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完成祖父那篇未完成的论文,不是简单整理,而是用最新的研究成果继续推进那个大胆的设想。这可能是对祖父最好的纪念。
汽车驶出实验室园区,后视镜中的铜像越来越小,最终融入夜色。但在傅愽文心中,那个仰望星空的姿态将永远清晰,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指引着探索的方向。
而在广场上,傅水恒教授的铜像继续它的永恒守望,目光穿透地球大气,穿透星际空间,指向254万光年外的那个旋涡星系,也指向人类认知那永无止境的远方。
星空之下,探索的故事仍在继续,代代相传,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