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个平凡的夜晚。(2/2)
林晓薇举手:“傅老师,我记得傅教授在《漫步银河》里写过一个比喻,说宇宙像一座巨大的回收工厂...”
“对。”傅博文点头,“他是这么写的:‘超新星是宇宙的元素冶炼炉,行星状星云是精炼厂,星际介质是原料仓库,新一代恒星和行星是产品。而生命,是这个循环中偶然诞生的、能够理解这个循环本身的最奇妙产物。’”
云层开始散开,天蝎座的心宿二在云缝中闪烁红光。傅博文看了看时间:“准备第二个目标:ngc 7293,螺旋星云(helix neb),又称上帝之眼。这是离我们最近的行星状星云,距离仅655光年,视直径达半个月亮大小,但表面亮度很低,需要特殊观测技巧。”
望远镜重新定位。由于螺旋星云非常弥散,需要使用极窄的oiii滤光片和长时间曝光。等待曝光的过程中,傅博文和陈志远聊起了近况。
“听说了吗?ska(平方千米阵列)的第一期工程下个月在南非和澳大利亚同时启动。”陈志远说。
“看到了新闻。祖父如果还在,一定会很激动。他生前多次呼吁中国积极参与下一代射电望远镜项目。”傅博文说,“对了,你夫人和女儿最近怎么样?”
“都好。小雨上小学三年级了,最近迷上了看星星,老问我为什么星座的形状会变。”陈志远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我告诉她,因为恒星在运动,只是非常缓慢。但十万年后,北斗七星就不再是勺子了。”
“就像傅教授常说的,宇宙中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傅博文说,“我儿子最近在准备中考,压力很大。我带他来天文台看过一次火星冲日,他说:‘爸爸,看了火星再看模拟题,觉得人类的烦恼好渺小。’”
陈志远笑了:“这视角很天文。”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开始出现螺旋星云的图像。它确实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中心是明亮的白矮星,周围是复杂的螺旋状气体结构。
“难以置信...”赵雨婷屏住呼吸,“它真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我们。”
“所以民间叫它‘上帝之眼’。”傅博文放大图像,“注意这些细节:外部的红色是氢a辐射,内部的蓝绿色是氧[iii]辐射。这些气体结构实际上是一个三维的螺旋环,从两极看就是这个环状。最新的研究表明,这种结构可能与伴星的轨道运动有关。”
陈志远调出光谱数据:“这个星云非常年轻,只有约岁。中心白矮星温度高达12万k,正在快速冷却。有趣的是,我们在它周围发现了丰富的尘埃和有机分子,包括多环芳烃——生命化学的前驱物。”
“也就是说,即使在这种极端环境中,宇宙仍然在制造复杂分子。”傅博文总结道,“这引向一个深刻的问题:生命的成分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找到其他生命?”
学生们加入了讨论。刘逸飞说:“因为距离太遥远?或者时间不对?宇宙有138亿年历史,地球生命存在了约40亿年。如果其他文明存在,他们的时间线可能与我们完全错开。”
林晓薇提出不同看法:“也可能生命的出现本身就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或者智慧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自我毁灭。”
“这就是费米悖论的核心。”陈志远说,“宇宙如此古老广大,理论上应该充满生命,但我们观测到的只有沉默。傅教授晚年专注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这个。他认为,我们可能需要突破以人类为模板的思维定式——生命可能以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形式存在,甚至可能已经与我们‘接触’,只是我们认不出来。”
傅博文走到窗边,云层已经完全散去,银河清晰可见。“祖父曾跟我说过一个比喻:如果蚂蚁在沙滩上爬行,人类在旁边建造摩天大楼,蚂蚁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也许宇宙中存在某种‘天文工程’,规模如此巨大,时间尺度如此漫长,以至于我们就像那些蚂蚁,即使直视也看不出异常。”
这个话题让观测室陷入了沉思。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声响和记录数据的键盘声。
第三个观测目标是天龙座方向的一个原行星盘候选体。这是个更挑战的观测,目标极其暗弱,需要用到最灵敏的设备和最精细的数据处理技术。
傅博文指导学生进行图像校准和叠加,陈志远则处理光谱数据。两人配合默契,偶尔交换意见,偶尔争论某个数据处理方法的优劣——这种专业上的碰撞,往往是突破的开始。
凌晨一点左右,当大部分数据采集完成时,傅博文提议休息片刻,让大家到露台上直接用肉眼观星。
初秋的夜空清澈冷冽。银河斜跨天际,从天鹅座流向南方地平线。木星在双鱼座闪耀,土星则在摩羯座方向发出稳重的黄光。
“不用望远镜的时候,星空反而更真实。”傅博文轻声说,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望远镜放大细节,但缩小了视野。有时候我们需要这种全景的视角,记住宇宙的规模。”
陈志远站在他身边,一如二十五年前那个流星雨之夜。“博文,你记得傅教授最后一次带我们观测是什么时候吗?”
“2009日全食。我们从北京飞到上海,再坐船到长江口外海。”傅博文回忆道,“祖父那时已经确诊癌症,但坚持要去。他说:‘日全食是宇宙的奇迹,错过一次可能是一生的遗憾。’”
“那天在船上,食既发生的瞬间,他握住我们俩的手。”陈志远说,“钻石环出现时,他说了一句话:‘记住这一刻。科学解释现象,但解释不了为什么现象如此美丽。那多出来的部分,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继续仰望。’”
傅博文点点头,眼眶微热。他抬头寻找北极星,找到了,然后是北斗,然后是天龙座蜿蜒的星链。这些星星的位置,与祖父教他认识时几乎没有变化,但与祖父最后一次观测时相比,它们其实都已经移动了微小的角度——就像他们的人生,看似静止,实则不断前行。
学生们也来到了露台。年轻的脸上映着星光,充满好奇与敬畏。
“傅老师,为什么有些星星闪烁得厉害,有些比较稳定?”李明宇问。
“大气湍流导致的。”傅博文解释,“星光穿过不同密度的大气层时发生折射,就像透过火焰看东西会抖动。行星因为视直径比恒星大得多,受大气湍流影响平均化,所以闪烁较小。天文学上我们叫恒星的闪烁为‘scintition’,而衡量大气稳定度的指标叫‘视宁度’。”
赵雨婷指向东方升起的猎户座:“那个红色的参宿四,是不是快要超新星爆发了?”
“可能在接下来十万年内的任何时间。”陈志远回答,“也可能已经爆发了,但那束光还在路上。参宿四距离地球约640光年,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它640年前的样子。它现在可能已经是超新星遗迹,也可能还红润地膨胀着。天文学总是观察过去,这是光速有限带来的必然延迟。”
刘逸飞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陈博士,您研究黑洞,那黑洞信息悖论现在有进展吗?信息真的会丢失吗?”
陈志远思考片刻:“这是个前沿中的前沿。霍金最初认为黑洞辐射是纯热辐射,不携带信息。但后来他改变了观点。目前的主流看法是,信息不会真正丢失,而是以极其复杂的方式编码在黑洞辐射或事件视界上。但这涉及量子引力理论,我们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也许你们的时代会解决它。”
傅博文接着说:“这就是天文学的魅力——它有无穷的已知,更有无穷的未知。已知给我们坐标,未知给我们方向。”
凌晨两点,观测计划全部完成。大家回到室内,开始整理数据和设备。傅博文和陈志远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数据质量合格。
“下周我把处理好的数据发给你。”傅博文对陈志远说,“你们团队需要的那部分光谱,特别标注了。”
“多谢。我们这边新的偏振数据出来,也会分享给你。”陈志远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对了,下个月在云南抚仙湖的太阳观测站有个研讨会,关于日震学和恒星振动的,你有兴趣吗?”
“可能去不了,要带学生准备全国竞赛。”傅博文说,“不过如果有会议资料,麻烦发我一份。”
学生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傅博文和陈志远,还有林晓薇在做最后的设备关机检查。
“晓薇,你也回去吧,明天——不对,今天还有课吧?”傅博文说。
“上午十点的《天体力学基础》。”林晓薇笑笑,“那我先走了,傅老师、陈博士再见。”
观测室安静下来。傅博文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控制台的微弱照明。他和陈志远不约而同地走向那台25厘米折射镜——那是傅水恒教授生前最常用的教学望远镜,现在依然保持完好,偶尔用于特殊教学演示。
两人并肩站在望远镜前,透过敞开的穹顶,望向已经西斜的银河。
“像回到了从前。”陈志远轻声说。
“但又完全不同。”傅博文回应,“那时候我们是学生,现在我们成了老师。那时候我们想解开宇宙的所有谜题,现在我们明白,有些谜题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时间。”
“但仰望本身没有变。”陈志远说,“傅教授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也许不是某个具体知识,而是这种姿态:在浩瀚面前保持谦卑,在未知面前保持好奇,在短暂生命中坚持望向永恒。”
傅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远,我最近在整理祖父的遗物,发现了一本没有写完的观测日志。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星空清澈,m81和m82在北斗旁清晰可见。博文和志远应该也在某处望着同一片天空。星辰连接时空,也连接心灵。’”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望向星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他从未真正离开。”
“对。”傅博文点头,“就像这些星光,有些来自已经不存在的是,但它们依然在旅途中,依然被我们看见。记忆也是一种光,从过去出发,照亮现在。”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金星作为晨星在黎明前格外明亮。星辰渐隐,但傅博文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太阳的光芒暂时掩盖。夜晚会再次降临,星空会再次出现,一代代仰望者会继续这永恒的对话。
“该走了。”陈志远看看表,“我八点要去国家天文台开会。”
“我九点有课。”傅博文开始关闭穹顶。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淡去的星空,然后关上观测室的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亮起,像一条地上的星河。
在分别前,陈志远突然说:“博文,傅教授那本《宇宙观测指南》,我们把它完成吧。用我们这代人的观测,续写他没有写完的章节。”
傅博文看着他,笑了:“我正有此意。不过要加上学生的章节——他们会有我们想不到的视角。”
“当然。观测本来就是代代相传的事业。”
他们握手告别,走向各自的车。城市正在醒来,早班车的灯光在街道上流动,像另一条银河。
傅博文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傅水恒教授站在望远镜旁,左右各站着少年傅博文和青年陈志远,三人都在笑,背景是满天的星辰。
他将照片设置为手机壁纸,然后发动汽车。东方,太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而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星空依然璀璨,观测仍在继续。宇宙的故事无穷无尽,人类的凝视也永不停歇——一个平凡的夜晚结束了,但永恒的旅程刚刚走过又一站。
车驶出天文馆,汇入城市的晨光。傅博文打开车窗,让秋晨的清冷空气涌入。他想起祖父的话:“每个观测者都是宇宙认识自己的眼睛,每个夜晚都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
而这封情书,还在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