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门没关,我们还在说话(2/2)

她们说的话,再也不能被说成“胡言乱语”。

上午九点整,镇西拆迁办的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条紧急公告:原第六粮仓地块因在拆迁前排查中发现重大非法拘禁痕迹,即刻起暂停一切拆除工作,由市公安局接管,列为临时保护现场。

我站在一百米外的警戒线外,看着那座死寂的庞然大物。

顾昭亭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亲自带队,从其中一个仓库侧门里抬出了最后一只银白色的金属箱。

箱体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的视网膜自动捕捉到了箱体侧面的喷漆编号:d31。

这个编号,与许明远藏在姥姥家老屋那块砖雕下、用来储存女孩影像的移动硬盘序列号,同源。

一名干练的女队员快步走到顾昭亭身边,摘下战术手套,低声汇报,声音不大,但在我超常的听力捕捉下清晰无比:“报告顾队,箱内发现两套便携式生命维持设备,均有近期使用痕迹。另外,这是在设备夹层里找到的、未及时销毁的注射记录单——用药名称一栏,手写的是‘定型剂a’。”

她递过去一张复印件。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钉在那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上。

我的大脑瞬间完成了笔迹匹配,数据来自我前段时间整理的县教育局“青少年心理健康发展”课题的申报草案——那个签名,和草案中“匿名指导专家”的签名,出自同一支派克钢笔,同一个人的手。

他们用谎言构建了一个王国,还想用新的谎言来为它续写结尾。

可惜,我们已经抢先把纸填满了真相。

中午回家,我绕路去了姥姥家的老屋。

那扇让我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第三扇门,此刻敞开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院子。

院子里拉起了几道细绳,像乡下晾衣服那样。

但晾着的不是衣服,而是毕业典礼上,孩子们写给那三十一个“缺席同学”的卡片和纸条。

上百张纸条被小夹子夹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沉默的小旗。

李姐来了。

就是那个曾在毕业典礼上失控的黑裙女人。

她没有穿那身黑裙,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

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相框,里面是她女儿生前用无数张涂鸦拼成的一张巨大的笑脸。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相框靠在第三扇门的门框边上,让那张笑脸正对着院子里的阳光。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读那些纸条上的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陈念姐姐,我不想去广播站了,那里好黑。”

“我想妈妈了,你能帮我告诉她吗?”

“今天许老师对我笑了,可我不敢眨眼睛,我怕他又不见了……”

读着读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而怪异,随即又被她用手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从指缝里漏出的呜咽。

我静静地站在院外,没有上前。

我知道,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敢在白天,大声地,念出她女儿的名字,和那些与她女儿有关的、真实的恐惧。

傍晚,我和顾昭亭并肩走在通往县城高中的那条长长的坡道上。

晚风穿过路两旁的香樟树林,带来远处小学校园里传来的、稚嫩的读书声。

今天轮到三年级的孩子领读。

“床前明月光,照在我心上。”

“坏人藏不住,我们有眼睛。”

“现在我说话,门已经打开。”

是那首被我修改过的《静夜思》。

顾昭亭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他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让孩子们每天重复这些句子,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防备。”

我点点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纪念是留给大人的。对孩子来说,把反抗的语言变成肌肉记忆,比上一百堂安全教育课都有用。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记得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把看到的写下来,他们就永远也变不成那些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模型。”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迈开步子,与我并肩而行。

走到坡顶时,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山下华灯初上的小镇。

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像一颗颗从不肯熄灭的、警醒的眼睛。

在视野的尽头,在那个老旧街区的拐角,姥姥家的老屋静静伫立。

那扇曾经紧锁着无尽噩梦的第三扇门,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它没有上锁,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看守。

它只是开着——谁都可以走,谁也都可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