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灶膛冷了,馄饨还热着(2/2)
这个动作,是昨夜暴雨中,姥爷在轮椅上对我点头时的那个暗号。
顾昭亭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姥爷是在装昏,知道那个“脑干梗死”的诊断是假的,甚至知道我们在那个雨夜里的所有无声交流。
他接过盐罐,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你管账,我做饭——这话,你姥爷七年前就想说了。”
七年前。
那是我刚考上大学,准备离开这个小镇的时候。
中午,太阳出来了,把院子里的积水晒得蒸腾起一股白汽。
我以“防汛工程需验收影像备案”为由,拿着相机绕到了老屋西侧。
那面墙刚刚被修补过,新砌的青砖缝隙里,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
我调整焦距,镜头对准了离地一米五处的一道砖缝。
那里并没有完全抹平,而是看似随意地嵌着半片风干的生姜。
姜片的切面平整光滑,边缘那一圈焦褐色的炭化痕迹,和我之前在档案盒夹层里发现的那另外半片,纹路完全吻合。
这片姜,就是那个2.2万元“维修基金”落地的实体凭证。
我按下快门。
回到办公室,我将这张高清照片直接上传至社区“历史修缮项目复核系统”。
几乎是回车键敲下的同一秒,系统界面弹出了绿色的通过框。
“比对成功。判定结果:材料使用合规。”
紧接着,一条新的系统日志刷新出来:“结余资金2.2万元已锁定为‘不可挪用’状态,用途仅限‘静夜思老屋维护’,解冻需三方联名签字。”
锁死了。
那笔钱,彻底变成了这栋老房子的血肉,谁也拿不走。
黄昏的时候,顾昭亭端来了三碗馄饨。
没有油花,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纹路。
那种特供的虾皮漂在汤面上,被热汤一激,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一次,他没有喂姥爷。
那个在床上躺了半年、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老人,此刻正端坐在轮椅上,手里稳稳地握着勺子。
姥爷自己舀起一只馄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三下。
“呼、呼、呼。”
热气散开。
他咬开面皮,在那股鲜肉和虾皮混合的香气里,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哼声。
那是满足,也是某种重负卸下后的长叹。
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随着汤汁见底,瓷碗底部那行极细小的刻字显露出来。
那是用金刚钻刻上去的,痕迹很新,甚至还挂着一点瓷粉:
“lwz|gzt|zsr 2023.8.17”
三个名字的缩写,并列在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缓缓移过办公桌的玻璃板。
那片浓重的阴影一点点吞没着压在下面的旧文件,直到彻底遮住了所有泛黄纸页上的最后一个字。
而那个锁柜第三格的抽屉缝隙下,再也没有了那道让我心惊肉跳的阴影。
灶膛虽冷,馄饨尚热。
账目已清,人还在。
第二天清晨,我在水池边清洗昨晚的碗筷。
手指搓过碗底那圈粗糙的无釉处时,指腹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的颗粒感。
那是汤底干涸后析出的结晶。
我凑近看了一眼,不是盐粒,也不是味精。
那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白色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冷硬的光泽。
我用指甲刮下来一点,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让舌头都有些发麻。
是明矾。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记忆像是被这股涩味强行唤醒,我眼前闪过2007年那张发黄的修缮工程采购单。
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最后一行,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个当时我根本没在意的条目:
“工业明矾(食用级),50公斤。”
修房子,为什么要买五十公斤用来炸油条或者净化水质的明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