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郭圣通· 薪火新途(2/2)
关于钢笔,她只提出了一个模糊的“硬笔储墨、匀速出墨”的概念,隐藏了复杂的毛细、气压原理。她相信,只要给出方向和足够宽容的试验环境,以汉代工匠的智慧,或许能从最原始的结构(如利用中空植物茎秆、改良的滴漏原理)开始,逐步接近那个目标。
刘强已被母亲接连的“奇思”所震撼,心潮澎湃:“母后真乃天授慧思!此二事若有所成,于我朝文教、政令、民生,功莫大焉!儿臣即刻下诏,于尚方另设‘印笔研制’之所,选巧匠,供物料,专司探索母后所言‘活字印书’与‘硬笔书具’二事。不论成败,皆录其功!”
诏令很快下达。尚方之内,悄然分出了一小群对此感兴趣的工匠。他们最初对“烧字模印书”和“做会自己流墨的硬笔”感到茫然甚至可笑,但在朝廷的专项供给和“录功”的激励下,也开始尝试。
郭圣通通过少府的渠道,偶尔了解进展。活字方面,匠人们最先遇到的困难是陶土字模烧制易裂,刻反字不易工整。他们开始尝试不同土质配比,掺入细沙或草木灰;摸索阴干与焙烧的火候;学习反向刻字的技巧。最初的成品粗糙不堪,但第一批烧成未裂、字迹勉强可辨的陶字模被送入长乐宫请太后过目时,郭圣通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硬笔方面,进展更慢。匠人们尝试了用中空细竹管储墨,但无法控制流量,要么堵塞,要么漏墨。有人尝试用极薄的铜片捶打出细管和笔尖,结合毛毡笔舌,做出最原始的“储水笔”,书写体验极差,却迈出了从无到有的第一步。郭圣通没有给出具体指导,只在听闻困难时,提示性地问过:“是否可察灯芯吸油、或毛笔蓄墨之理?墨汁自有其流动之性,或许可顺势而导,而非强阻强通?”
她将更精微的毛细、气压原理,隐藏在诸如“流动之性”、“顺势而导”这样模糊的词语中,留给工匠们去领悟。
兰台的孤本抄录,因良纸出现而加速。郭圣通自己,则在继续她“人类知识保存计划”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更基础、更实用的知识——例如经过她数代选育验证的嘉种特性、改良的火炕营造法要诀、验证过的御寒经验、基础药材辨识等——用最简洁的文字,亲自或令可靠文吏,以清晰工整的字体,抄录在新的良纸上。她心中隐约勾勒着一个蓝图:一旦活字印刷哪怕取得初步成功,这些关乎民生的实用知识,将是最适合被首批“印刷”并广布的内容。
夜深人静时,她会在灯下把玩那几枚粗糙的陶土字模,或试着用那支漏墨严重的初代“硬笔”在纸上划下歪扭的痕迹。窗外星河寥廓,殿内灯火如豆。她仿佛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线上,一边是竹简缣帛、手抄口传的缓慢河流,另一边,是知识即将如潮水般奔涌的未来图景。
她知道,自己或许看不到活字印刷真正成熟普及的那一天,也未必能用上流畅的钢笔。但她已亲手埋下了这两颗至关重要的种子,并为它们的萌芽松动了土壤,引来了灌溉。历史的轨迹或许会因此产生微妙的偏差,走向一条知识传播更高效、文明积累更迅速的可能路径。
她提笔(仍是毛笔),在私人札记中写道:“乾宁七年秋,纸初成,遂思及印书、硬笔二事,语于帝,置匠研习。此二物之利,在于破抄写之壅塞,启知识之洪流。今始跬步,前程茫茫。然既知方向,便有道路。但使后人得此便利,万千心血,便不负矣。”
合上札记,她望向案头那叠新抄的农书摘要和那几枚陶字,目光沉静而坚定。文明的薪火,不仅需要保存,更需要高效的传递。而她,正在为这传递,悄然铺设新的轨道。这条路很长,但她已看见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