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根(2/2)

林焰发现,在这片精神生活贫瘠的土地上,人们对美的渴望是如此直接而朴素。他们不在乎什么流派技巧,只在乎画得像不像,有没有“味道”。

他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

他用卖画得来的钱,买来了更多的纸和颜料,甚至咬牙添置了一盏亮度稍好些的煤油灯,以便晚上也能作画。他不再画那些过于个人化、充满阴郁情绪的涂鸦,而是专注于描绘他所看到的西固——它的苍凉,它的坚韧,它那些在风沙中依然努力绽放的、微小而顽强的生命。

他的画风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依旧有力,却少了几分尖锐的痛苦,多了一丝沉静观察的厚度。他开始理解这片土地,理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沉默,他们的忍耐,他们与严酷自然抗争中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命力。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逃亡者,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居民一样,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感受。

偶尔,在深夜作画的间隙,他抬起头,透过窑洞小小的窗口,能看到外面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河。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他会想起谢云深,想起那个被温柔包裹的、冰冷的牢笼。但那种想起,不再仅仅是恐惧和仇恨,更多了一种隔着遥远距离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知道谢云深一定没有放弃寻找他。那本被他遗弃在金城出租屋的素描本,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和谢云深之间。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惶惶不可终日。

这片荒野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也给了他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扎根于真实土地、依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力量。

一天,他背着画具,走到镇外更远的戈壁滩上写生。天地空旷,只有风声呼啸。他画着远处地平线上孤独的烽火台遗迹,画着在砾石间顽强生长的骆驼刺。

忽然,他听到一阵细弱的呜咽声。循声找去,在一丛枯黄的梭梭草后面,发现了一只左前腿受伤、瘦骨嶙峋的流浪小土狗。小狗蜷缩在那里,警惕又无助地看着他。

林焰蹲下身,看了它很久。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动物特有的纯净和求生欲。

他最终叹了口气,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小心地帮小狗包扎了伤口,然后将它抱了起来。小狗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反抗。

他把它带回了那个阴暗的窑洞,分给它自己不多的食物和水。

从此,他在这片荒野里,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

他给小狗起了个名字,叫“石头”。

窑洞依旧破败,生活依旧清苦。但每当夜晚降临,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和石头依偎的身影,墙上挂着他新画的、充满生命力的西固风景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粗糙而坚实的安定感,便会悄然弥漫开来。

他像一株被风吹到这里的野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沉默地,开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