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戴着小丑面具的人(2/2)

是夜,广州城西,桨栏路。

这里是广州城内烟花之地的一角,相较于珠光宝气的谷埠,显得更为混乱和底层。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酒精、呕吐物和那股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鸦片气味。狎妓的恩客、揽客的鸨母、卖零嘴的小贩、以及眼神飘忽、形销骨立的瘾君子穿梭其间,构成一幅堕落又畸异的夜景画卷。

一座名为“怡情苑”的二流妓馆后巷,高堂岫美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颜色艳俗的粗布衫裙,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廉价的银簪,脸上略施脂粉,掩去了过于锐利的眼神,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怠感。她熟门熟路地绕开堆放的垃圾和醉汉,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混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她一下,随即门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龟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阿岫姑娘,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妈妈还念叨你呢。”

高堂岫美没接话,闪身进去,塞过去几个铜钱。龟奴熟练地揣进怀里,压低声音:“在后头灶房帮着哩,这会儿正忙。”

高堂岫美点点头,穿过喧闹嘈杂、丝竹淫靡交织的前堂,绕到后院。油腻的灶房里,一个体态臃肿、头发花白的老妇正费力地搅动着一大锅醒酒汤,烟气缭绕,汗湿了她的粗布衣裳。

高堂岫美走到她身后,轻声唤道:“覃姑。”

老妇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她脸上皱纹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和苦难,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麻木,在看到高堂岫美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她是覃英华,十年前沪海滩头那个果断送女出逃、与家族豺狼周旋的高堂家主母令狐英华的心腹婢女,也是当年少数几个没有被高堂修平清洗掉的、对主家忠心耿耿的旧人。岫美逃出沪海后多年,才通过“守方人”残留的极其隐秘的渠道,得知她流落到了广州,隐姓埋名在这污浊之地,艰难求生。

高堂岫美偶尔会来看她,送些钱物,更重要的,是获取一些通过官方渠道难以听到的、来自社会最底层的零碎信息。这些信息往往杂乱无章,却有时能拼凑出意想不到的图景。

“小姐……”覃姑下意识地用旧称呼,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这里脏,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来看看您。”高堂岫美挽起袖子,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大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汤水,“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死不了。”覃姑用围裙擦着手,叹了口气,“就是这世道……越来越难了。以前那些老爷们抽大烟,还讲究个三五好友,云里雾里谈诗论画,现在……呵,来了好多生面孔,凶得很,抽的东西也邪性,劲儿大,抽完了人就跟疯了似的,又哭又笑,有的当场就……就没了……”

高堂岫美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生面孔?什么样的人?”

“说不清……有像北边来的镖师爷,也有打扮得像南洋客商的,还有……一些假洋鬼子,穿得不中不西,口气大得很。”覃姑努力回忆着,“他们不来前头玩姑娘,多半是包了后院的雅间,谈事,交货……妈妈不让咱们多打听,说那些人惹不起,身上都带着家伙呢。”

“他们抽的……是什么样子的?”岫美状似无意地问。

“没见过样的,都用小锡纸包着,金贵得很。就有一回,一个烂了心的赌鬼偷了一点儿出来想兑钱,让我撞见了……”覃姑脸上露出嫌恶又恐惧的表情,“不是烟膏,像是……像是透明的糖稀,闻着味儿冲得很,甜得发腻,又有点腥……那赌鬼没忍住当场舔了一口,没半个时辰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后也没救过来。”

“乐散!果然是它!已经开始在这些阴暗的渠道里流通了!”

高堂岫美的心沉了下去。流通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

“对了,”覃姑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只剩气声,“前儿个夜里,我起夜,好像……好像看见一个怪人……”

“怪人?”

“嗯……个子不高,穿着黑绸衫,戴着一个……油彩画的笑脸小丑面具,怪瘆人的……”覃姑的声音带着后怕,“就在后巷那个废宅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眼花,或者哪个恩客喝醉了耍疯……可那样子……真真的……”

高堂岫美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明辰没有看错!那小丑面具人真的存在!而且同样出现在这鱼龙混杂之地!”

“他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就站那儿,好像……好像在等人?或者看什么……我没敢细看,赶紧跑回屋了……”覃姑搓着手臂,仿佛还能感到那夜的阴冷。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一些。新型毒品,神秘的 distributors(分销商),诡异的小丑面具人……它们都指向这片被罪恶和欲望浸透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