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与天争时(2/2)
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杨家对咱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玉儿那丫头,心善又聪明,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还把种子送到家门口了,我信她。两亩地,全种上冬麦。”
“奶奶!”二狗急了,“全种了,万一……”
“没有万一。”
二狗奶奶打断孙子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最坏,不过是跟往年一样挨饿。可万一成了呢?那就是活命的指望!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算准。杨家,不会害咱们。”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让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顺子娘眼睛一亮:“婶子说得对!要信就信到底!我家也全种!”
“你疯了?!”顺子爹急得跳起来。
“你才疯了!眼光短浅!”顺子娘毫不示弱。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差点在众人面前吵起来。小荷爹赶紧打圆场,珍珍爹打着哈哈,张木匠摇头苦笑,小鱼爹一脸懵。孩子们看着大人争吵,又是着急又是无奈。顺子攥紧了拳头,小荷咬着嘴唇,珍珍眼睛滴溜溜转想着主意,小环和小鱼缩了缩脖子,二狗则扶着他奶奶,眼神坚定。
这一夜,杨家岭不少人家都亮着灯,夫妻之间,父子之间,为着“种不种冬麦”、“种多少”争论不休。有人像顺子娘和二狗奶奶般破釜沉舟,有人像小荷爹般谨慎观望,也有人像珍珍爹般精打细算。小小的村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选择,泛起了层层波澜。
夜渐深,争论声渐歇,但决定,却已在各人心中慢慢成型。
鸡叫头遍,府城宅子里,舒玉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从空间回归身体,她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昨日骑马磨破皮的疼痛都减轻了大半。灵泉水和充分的睡眠功效显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
推开房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姜妈妈和飞燕已经守在门外,石磊等人也已在院中候着。杨老爹也从正房出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些血丝,显然没睡好。
“阿爷,早!”舒玉甜甜地打招呼,把那个皮水囊递过去,“我给您灌了热水,您路上喝。”
杨老爹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水囊,心里一暖,摸了摸孙女的头:“玉儿真乖。赶紧洗漱吃饭,咱们得赶在城门一开就出去。”
匆匆用过张仁德家准备的简单早饭——小米粥、杂面馍馍和一小碟咸菜,一行人便立刻出发。到达城门时,天刚蒙蒙亮,城门正好打开。
出城后,直奔城南的庄子。二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庄子坐落在青河的一条小支流旁,背靠缓坡,视野开阔。靠近庄子,便能看见大片平整肥沃的田地,秋收后留下的茬子已经被清理,黑油油的土地在晨光下舒展着。田边有简陋的窝棚,更远处,是那座不高却林木葱郁的小山和蜿蜒而过的小河,景致颇为不错。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姓赵,听说新主家来了,急忙带着几个管事的迎了出来。得知主家姓杨,他连忙躬身行礼:“小的赵有田,见过老爷,小姐。”
杨老爹摆摆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赵庄头,庄子上的田地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都平整出来了?人手如何?”
赵有田心里嘀咕这新主家真是雷厉风行,嘴上却不敢怠慢,连忙回道:
“回老爷,咱们这庄子一共六百亩,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土肥,灌溉也便宜。还有二十来亩地在主院后边,算中等田,地契上没写,也不收税。秋粮已经收完,地都粗粗翻过一遍,就等着主家吩咐,看看是种冬菜还是养地等开春。庄子上连同小人家眷,共有男女劳力一百零三口,壮劳力五十余人,都是做惯了农活的好手。”
杨老爹点点头,对这个情况还算满意。他环视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地,沉声道:“不必等开春了。现在,立刻,分出来四百亩地,全部重新深耕细作种冬麦。剩下二百亩,明年开春一百亩种莜麦,一百亩种谷子和豆子。”
“冬……冬麦?!”赵有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老爷,您是说……种冬麦?在咱们这儿?”
“对,冬麦。”
杨老爹语气不容置疑,“种子和肥料我稍后就让人运来。你立刻安排人手,今日就开始整地。时间紧迫,必须在五日内,把所有冬麦种下去。”
赵有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是老庄稼把式,在这片土地上伺候了大半辈子,忍不住劝道:
“老爷,不是小的多嘴,咱们这儿……往北走,冬天冷得早,冻土深,冬麦……怕是过不了冬啊。
往年庄子上也试着种过,收成……实在不好,还不到春麦的一半。要不,咱们还是按老规矩,开春种春麦稳当?”
杨老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内行,说的是实情。但他有不能言说的理由。他拿出抄写的“种植要点”,递给赵有田:
“这是新得的麦种,耐寒,跟以往的不同。你按这上面写的种,深耕、施肥、播种的深度、密度、冬季保温防冻的措施,都写清楚了。照着做就是。”
赵有田接过那张纸,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些方法闻所未闻,比如要求开深沟排水,冬季要在麦田上覆盖一层秸秆或腐叶保温等等。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新主家看着气度不凡,怎么在种地上如此……异想天开?但主家发话,他一个庄头哪敢违逆?
“是……小的明白了。”
赵有田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却直打鼓。这要是种砸了,几百亩地一季的收成可就没了!到时候主家怪罪下来……
“去安排人手吧,今天就开始翻地。”杨老爹催促。
“是,老爷。小人这就去安排。”
赵有田躬身应下,转身匆匆去了,边走边对着那几个管事的低声吩咐,语气急促。
很快,原本安静的庄子就热闹起来。敲钟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男女劳力们被迅速召集起来,领了农具,按照划分好的区域,开始下地干活。
深耕的犁铧破开已经翻过一次的土地,要求比平时更深;负责起垄的劳力则按照要求,将田垄整理得更高更宽,以利于排水。庄子上百十号人手全部动了起来,场面倒是热火朝天。
然而,庄子毕竟只有这些人,要在一两天内完成四百亩地的深耕、起垄、施肥、播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眼看日头升高,已近中午,翻好的地还不到一百亩,照这个速度,五天绝对种不完。
舒玉站在田埂上,看着进度,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杨老爹也是眉头紧锁,背着手在田边踱步。
“阿爷,人手不够,光靠庄子上这些人,来不及。”舒玉小脸上满是焦急。
杨老爹点点头,对赵有田道:“赵庄头,庄子附近,可还有闲散的佃户或短工?工钱按农忙的时候算,日结,管一顿晌午饭,人越多越好!专门负责翻地和撒肥!庄子上的熟手,负责精细的播种和后续管理。”
赵有田一听工钱按农忙发还管饭,眼睛一亮,这肯定能招来人!连忙应下,派了腿脚快的管事去附近村子吆喝。他心里其实也着急,若是误了农时,哪怕主家不怪罪,他这庄头脸上也无光。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到晌午,就又陆陆续续来了四五十号人,都是附近的穷苦佃户或农闲在家的汉子。听说翻地撒肥这种力气活工钱加倍,个个摩拳擦掌。
人手大增,进度立刻快了起来。翻地、起垄、撒肥……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杨老爹亲自下田查看,不时指点几句。舒玉也没闲着,她让飞燕陪着,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看到有不符要求的地方,就小声告诉飞燕,再由飞燕转达给管事的。
隔壁王家那个小庄子,似乎也接到了什么指令,同样是一片忙碌景象。远远能看到王家的下人和雇工也在田里忙活,看来王霜那边也行动起来了。
忙乱中,赵有田又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汗:“老爷,小人方才才想起来,庄子上没有备冬麦种子啊!可需要去采买?”
杨老爹摆摆手:“不必,种子和后续的肥料,我已让人送来了,稍后就到。”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庄外大路上尘土飞扬,赵悍亲自押送着十几辆大车到了庄子。车上满载着颗粒饱满的淡金色麦种和散发着淡淡发酵气味的袋装肥料。
“老爷,小姐,您要的东西到了。”赵悍恭敬道。
杨老爹验看了种子和肥料,点了点头:“辛苦了,快去吃饭休息一会儿。”
种子和肥料一到,播种工作立刻跟上。庄子上的老农们看着那明显比寻常麦种大上一圈、色泽金亮的种子,又是好奇又是怀疑,但主家严令,只得按着要求,小心翼翼地播种。
舒玉在田埂上来回走动,小脸上沾了尘土,也顾不上擦。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但算算日子,又急得直冒烟。已经过去一天了!
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劳作中飞速流逝。杨老爹几乎住在了田埂上,指挥调度,嗓子都喊哑了。舒玉看着心疼,每天早晨都“偷偷”把阿爷水囊里的水换成灵泉水。杨老爹只觉这“白水”格外清甜提神,疲惫似乎也消减不少,只当是庄子的井水好,并未多想。
舒玉也每天跟着在田里转悠,小脸晒黑了一圈。姜妈妈劝她回宅子休息,她不肯,飞燕便默默地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遮阳。
在重赏(加倍的工钱和丰厚的饭食)激励和杨老爹的亲自督战下,进度虽然依旧紧张,但总算看到了希望。第四天傍晚,四百亩冬麦地,已经种下了将近三百亩。
第五天,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所有人卯足了最后的劲儿,庄子上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半大的孩子,都下地帮忙递送种子、肥料。终于在日落之前,将最后一批麦种撒入了泥土中。
当最后一垄地被仔细地覆土压实,赵有田拖着几乎抬不起来的腿走到杨老爹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
“老爷……四百亩冬麦……全部……种下去了。”
杨老爹看着眼前这片在晚霞映照下、垄沟整齐、刚刚播下希望的土地,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好,好……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他对着周围或坐或躺、累得几乎虚脱的庄户和雇工们说道,“今日一人多发二十文的工钱!赵庄头,安排大家好好歇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疲惫却欣喜的欢呼。
舒玉站在田埂高处,望着眼前这一大片平整的、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田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疲惫后的虚脱。成了……终于赶上了!
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青河支流潺潺的水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个属于自家的庄子。缓坡上林木稀疏,多是些常见的杨树、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山脚下那条小河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小鱼游过。河边有几架老旧的水车,静静地立着。庄户们居住的村落就在小河另一侧,升起袅袅炊烟,鸡犬之声相闻,透着朴素的安宁。
如果没有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这一切该多么美好。
“小姐,老爷叫您。”飞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舒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临时作为指挥处的田头窝棚。杨老爹正拿着家里刚送到的书信,眉头舒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玉儿,你阿奶她们到府城了。”
杨老爹将信递给舒玉,“说是娴月楼后日开张,你阿奶带着你娘、你二婶和婷儿都来了,住在咱们府城的宅子里,让咱们这边忙完了就过去。”
舒玉接过信,看着上面颜氏那歪歪扭扭、却充满关切的字迹,心里一暖。阿奶她们来了,府城毕竟比杨家岭安全些,若真有洪水……
她甩甩头,暂时抛开那些沉重的思绪。至少眼下,冬麦种下去了,他们抢在了时间前面。
“阿爷,咱们明天回府城吗?”舒玉问。
杨老爹看着刚刚播种完毕、还需要进行最后一道覆盖保温工序的麦田,沉吟道:
“再留一天,看着他们把秸秆覆盖好,交代清楚冬季管护的事。后天一早回。”
他顿了顿,看向舒玉:“你也累坏了,今晚好好歇歇。回府城,见见你阿奶她们,也看看霜丫头铺子开张的热闹。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舒玉用力点头。她知道,播种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麦苗安然越冬,如何应对明年的暴雨,如何保住更多的粮食和人……前路依然漫漫。
但此刻,看着夕阳下这片新生的田野,看着田埂上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庄户们,她心中那份与天争时的决心,愈发坚定。
希望,已经埋进了土里。
最紧张、最艰难的抢种阶段,总算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精心管护,等待寒冬过去,春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