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鞭改良赋役,苏松抗税起波澜(1/2)
万历二十三年秋,江南的天空被秋雨洗得发白,运河两岸的稻田却一片金黄。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船队缓缓靠岸——船身不饰雕梁画栋,却稳稳当当,甲板上堆着成捆的账册与文书。
船舱门一开,徐光启率先走出,身后跟着几名身着青布长衫的幕僚。他抬头看了看苏州城巍峨的城门,低声道:“从这里开始,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他此行的名义,是“奉旨督理江南粮储”;而真正的任务,却是协助萧如薰,在江南试行“一条鞭法”的改良版——将杂税并入田赋,折银征收,再从中划出固定比例,专作海防与辽饷,严禁地方私派、层层加征。
消息早已在苏州城内传开。
苏州府衙后园的一座精致小楼里,几名家世显赫的士绅正围坐品茶。桌上摆着的,是刚送到的邸报抄件,上面醒目地写着一行字:
“户部会同兵部奏准:江南苏、松、常、镇四府,试行赋役合一,折银上纳,专款专用于海防、辽饷。”
“哼,”说话的是苏州首富、前礼部侍郎之子王士琦,他将茶盏重重一搁,“萧如薰在北边折腾军屯还不够,如今竟把手伸进了江南!一条鞭法,当年张江陵(张居正)行之,已让我等吃尽苦头,如今再来个‘改良版’,分明是冲着我等的田庄来的!”
“王兄此言不差。”坐在下首的松江盐商顾肇迹附和道,“听说这新法子,要把杂税、徭役一并折银,按田亩多寡分摊。咱们名下的田多,岂不是要被剥一层皮?辽饷、海防,关我江南何事?”
“更可恨的是,”另一名士绅冷笑道,“那徐光启,本是南直隶人,如今却帮着萧如薰来算计同乡,真真是数典忘祖!”
几人越说越气,最后王士琦一拍桌子:“传我话下去——苏州、松江的粮行、布行、盐行,凡属我等名下的,一概暂缓交粮交税。看他徐光启拿什么去填那海防、辽饷的窟窿!”
……
苏州府衙大堂。
徐光启端坐堂上,案前堆满各州县送来的赋役册籍。苏州知府神色为难地站在一旁:“徐大人,这‘赋役合一,折银上纳’的新法子,理论上固然是好,可苏、松二府的士绅,向来骄横,若逼得太紧,恐生民变啊。”
“民变?”徐光启冷笑一声,“是‘士绅变’吧?真正的百姓,被杂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来,巴不得有个明白章程。倒是诸位大人,似乎更担心士绅的田庄收入。”
知府脸色一滞,不敢再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书办匆匆进来:“徐大人,苏州、松江两府的粮行、布行,联名递上‘陈情状’,说今年秋收歉收,请求暂缓交税。”
徐光启接过“陈情状”,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几十个人名,领头的正是王士琦、顾肇迹等人。他冷笑更甚:“秋收歉收?我昨日刚从田间走过,稻穗饱满,比往年还好。这叫歉收?”
他将陈情状掷回案上:“告诉他们,本督奉旨督理粮储,法在必行。三日内,若再不按新则完粮纳税,就别怪我按律办事。”
书办领命而去。知府在一旁苦着脸道:“大人,这些人背后多有朝中大佬撑腰,真要逼急了,怕是要闹到御前。”
“闹到御前更好。”徐光启淡淡道,“正好让陛下看看,是谁在阻碍海防、辽饷,是谁在掏空大明的根基。”
……
三日期限一过,苏州、松江果然只交上来不足三成的税粮。
徐光启并未动怒,而是命人将两府的税册、地册调了出来,与自己从京师带来的“军屯账法”一一对账。很快,问题浮出水面:
许多士绅名下的田庄,在册上只记“中下田”,实际却是膏腴之地;大量“义田”“学田”被挪作私用,却仍享受免税;更有不少田亩,干脆未入册籍,成了“黑田”。
“好一个‘歉收’。”徐光启看着一叠叠证据,眼神发冷。
次日,苏州府衙门前贴出一张告示:
——自即日起,苏、松二府全面清丈田亩,凡隐瞒田产、逃避赋税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本人依律治罪。
告示一出,苏州城里顿时炸了锅。
“清丈田亩?他敢!”王士琦在自家花园里咆哮,“我王家的田,哪一块不是祖上辛苦置办?他徐光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地?”
顾肇迹也阴沉着脸:“不能就这么认了。咱们得让他知道,江南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几人连夜召集门生故吏,写了数十封“告状信”,快马送往京城,指控徐光启“扰民生事”“败坏祖制”,请求朝中大佬出面干预。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有百姓在街头被人拦住,塞给几文钱,让他们去府衙门前“哭诉”,说新税法太重,日子过不下去;
有小商贩被威胁,若敢按新则交税,就砸了他的摊子;
更有甚者,在夜里偷偷撕毁府衙门前的告示,墙上被人涂写“徐光启滚出苏州”的字样。
徐光启却像没看见一般,每日照常升堂理事,只是命人将那些“哭诉”的百姓一一记下姓名住址,随后派人暗中走访。
真相很快查清——那些“哭诉”的百姓,多是被士绅家奴收买,有的甚至根本不是本地农户,而是从邻县临时拉来的流民。
“这些人,倒是提醒了我。”徐光启看着调查报告,忽然笑了,“正好用他们,做个榜样。”
……
三日后,苏州府衙前搭起了临时公堂。
堂下围满了百姓,有人好奇,有人紧张,也有人被士绅暗中鼓动,带着几分敌意。王士琦、顾肇迹等人则坐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徐光启命人将几名带头“哭诉”的百姓带上堂来,又将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人证、物证、供词——一一摆在案前。
“你们可认罪?”徐光启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下的嘈杂。
那几人脸色发白,支支吾吾,最终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是王员外、顾老爷让小的们这么做的,小的们只是贪几文钱……”
人群一阵哗然。
徐光启目光一抬,望向不远处的茶楼:“王士琦、顾肇迹,你们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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