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闲居闻边事,旧部星夜问安澜(1/2)

万历三十六年暮春,江南的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地打在苏州城外那座小小宅院的青瓦上,汇成细流,顺着瓦当垂落,在青石铺就的天井里敲出细碎的声响。

萧如薰披着一件素色的苎麻披风,静立在书房的窗前。窗外的几株垂柳早已抽芽,嫩黄的枝条被雨水打湿,低垂着拂过一池新荷。池边的菜畦里,青蒜、萝卜长势正旺,那是他每日清晨必亲手打理的方寸之地。归田已逾半载,曾经的一字并肩王、大明护国柱国大将军,如今只是姑苏城外一个寻常的布衣老翁,每日的生活,不过是耕读、垂钓、与老仆闲话桑麻。

书房的案几上,没有兵书战策,没有军报奏折,只有一卷刚誊抄完毕的《农桑杂记》,以及几本徐光启托人捎来的西洋格物之书。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那是他亲手记录的江南稻薯轮作之法,字里行间,没有金戈铁马的峥嵘,只有对稼穑民生的关切。

“老爷,该用午膳了。”老仆萧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萧忠是萧如薰的家生奴,跟着他从辽东到京师,又从京师到江南,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却依旧忠心耿耿。

萧如薰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书房。天井里的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正厅的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清炒青菜、凉拌萝卜、一碗鲫鱼汤,还有一碟小米饭。这是他归田后的日常饮食,粗茶淡饭,却比当年在军帐中吃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老爷,今日的鲫鱼汤是用后院池塘里的鲫鱼炖的,鲜得很。”萧忠一边为萧如薰盛饭,一边笑着说道,“上午还有个邻村的老农来问稻种的事,说是按您教的法子种的红薯,去年收了足足三千斤,一家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萧如薰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就好。民以食为天,只要百姓能吃饱穿暖,我这归田的孤臣,也算有了几分慰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宅院的宁静。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门外停下,紧接着,是一阵响亮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萧帅!末将赵武,求见萧帅!”

萧如薰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赵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卫将领,如今正驻守辽东,担任建州卫指挥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南?

“快开门。”萧如薰沉声道。

萧忠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跑去开门。门栓刚一拉开,一个身披黑色披风、浑身湿透的身影便冲了进来。来人正是赵武,他的甲胄上沾满了泥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末将赵武,参见萧帅!”赵武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急切。

萧如薰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道:“赵武,你不在辽东驻守,为何突然来此?可是辽东出了什么事?”

赵武站起身,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给萧如薰:“萧帅,大事不好!蒙古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突然反目,科尔沁汗奥巴率三万铁骑,突袭察哈尔部的牧地,察哈尔汗林丹巴图尔率部拼死抵抗,草原之上,已是烽烟四起!更严重的是,建州卫周边的女真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似乎有响应科尔沁部之意!”

萧如薰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与赵武所说的一致。科尔沁与察哈尔都是大明的藩属,世代受大明册封,如今突然反目,必然会影响到辽东的稳定。而建州卫的女真部落,虽然经过多年的安抚,早已安居乐业,但一旦草原生乱,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

“泰昌帝可有旨意?”萧如薰沉声道。

赵武摇了摇头:“陛下刚继位不久,朝局尚未完全稳定。兵部收到急报后,一时拿不定主意,徐阁老与沈阁老商议后,认为此事唯有萧帅能定夺,便命末将星夜兼程,前来苏州,请萧帅定计。”

萧如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归田半载,他本想从此不问政事,安享晚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大明的柱石,只要大明有难,他便不能置身事外。

“萧忠,备茶。”萧如薰沉声道,“赵武,你一路辛苦,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慢慢与我细说草原的情况。”

“谢萧帅。”赵武躬身应道。

三人来到书房,萧忠很快便端来了热茶。赵武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这才缓过神来,开始详细讲述草原的局势。

原来,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素来不和,只是因为有大明的威压,才不敢轻易反目。近日,科尔沁汗奥巴得到了西洋红毛夷的支持,获得了一批新式的火器,便自以为实力大增,想要吞并察哈尔部,成为蒙古草原的霸主。

察哈尔汗林丹巴图尔猝不及防,牧地被科尔沁部铁骑大肆劫掠,部众损失惨重。林丹巴图尔一面率部拼死抵抗,一面向大明求援,希望大明能出兵干预,制止科尔沁部的暴行。

而建州卫周边的女真部落,原本都是努尔哈赤的旧部,虽然如今已归降大明,但心中仍有不甘。如今见草原生乱,便开始暗中联络,试图趁机发动叛乱,恢复建州女真的统治。

“萧帅,如今辽东的兵力,大部分都驻守在赫图阿拉与鸦鹘关,建州卫的兵力空虚。一旦女真部落发动叛乱,后果不堪设想!”赵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虑,“末将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请萧帅定计,更是为了请萧帅出山,重返辽东,主持大局!”

萧如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草原的乱局,看似是蒙古两部的私怨,实则背后牵扯着西洋红毛夷的势力。红毛夷一直觊觎大明的疆土,如今暗中支持科尔沁部,显然是想从中渔利,扰乱大明的北方边防。

而建州卫的女真部落,虽然实力不强,但一旦叛乱,必然会牵扯辽东的兵力,让大明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

“赵武,你可知,科尔沁部手中的新式火器,是从何而来?”萧如薰沉声道。

赵武点了点头:“末将已经查明,是西洋红毛夷的舰队,在辽东半岛的皮岛停靠,将火器卖给了科尔沁部。红毛夷的舰队,如今还在皮岛附近游弋,似乎在等待时机。”

“红毛夷……”萧如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早已知晓西洋红毛夷的野心,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暗中支持大明的藩属叛乱,挑战大明的权威。

“萧帅,如今事不宜迟,您还是随末将一起返回辽东吧!”赵武再次恳求道,“只要您一出山,辽东的军心必然大振,女真部落也不敢轻易叛乱,草原的乱局,也必然能迅速平定!”

萧如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案几上的《农桑杂记》,又望向窗外的菜畦与垂柳。他归田的心愿,是如此的简单,只是想在这江南的水乡,度过一个平静的晚年。

但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他是大明的护国柱国大将军,是万历、泰昌两任皇帝的股肱之臣,是天下百姓的希望。只要大明有难,他便必须挺身而出。

“赵武,你一路奔波,先下去休息吧。”萧如薰沉声道,“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明日清晨,我会给你答复。”

赵武见萧如薰没有立刻答应,心中有些焦急,但也不敢再强求,只得躬身道:“末将遵命。”

萧忠将赵武带下去休息后,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萧如薰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雨势却越来越大。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池塘里的荷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菜畦里的青菜,也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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