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军屯传稻种,江南阡陌涌金波(1/2)
万历三十六年孟夏,赫图阿拉城外的暖风已吹绿了辽河平原的边角,褪去冬装的土地翻着湿润的黑土,田垄间随处可见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的农户,田埂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木牌,写着“军屯田亩”“民耕片区”的字样,一派春耕农忙的景象,全然不见数十年前战火焚烧的荒芜。
萧如薰一身轻便的青色劲装,脚蹬麻布皂靴,腰间只系着一柄短刀,没有往日的蟒袍玉带,也无甲胄加身,唯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依旧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身旁跟着赵武与几位赫图阿拉卫的将领,一行人沿着田垄缓缓前行,脚下的泥土沾了鞋边,却无人在意。自抵达赫图阿拉三日来,萧如薰未先议军事,反倒日日往军屯与民田跑,盯着春耕进度,查看着稻种发芽情况,急得赵武几次想开口提及科尔沁铁骑的军情,都被他用眼神制止。
“萧帅,您看这片田,种的都是您当年从江南带来的占城稻,去年亩产就有三石,今年咱们按您教的法子,先育秧再移栽,追肥用的是草木灰混着牲畜粪,老农说今年收成定能再涨一成!”引路的军屯百户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名叫王二柱,昔日是辽东军中的伍长,跟着萧如薰打过鸦鹘关,后来因腿上受了箭伤,不便再上战场,便主动请命留在军屯务农,这一守便是十年,如今已是赫图阿拉周边最有名的军屯管事,脸上手上满是老茧,说起农桑之事,眼中满是光彩。
萧如薰弯腰,拨开田垄间的稻秧,看着嫩绿的秧苗根系茁壮,长势喜人,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当年我从江南引种占城稻,就是看中它耐旱耐涝,成熟期短,适配辽东的气候。你做得好,军屯不仅要守着疆土,更要养着将士,守着百姓,田地里的收成,就是北疆的底气。”
他顿了顿,又指着不远处一片刚翻耕好的田地问道:“那片地是要种红薯?”
王二柱连忙点头:“正是!去年苏州府送来的红薯种,在城郊试种了几分地,亩产竟有五千斤,蒸熟了香甜软糯,晒干了能存整年,将士们吃着顶饱,百姓们也都抢着要种。今年开春我就组织军屯将士与周边百姓,开垦了两百亩荒地,全种红薯,若是收成好,秋冬时节,赫图阿拉就不愁粮草了。”
“好!”萧如薰朗声赞道,“红薯易活高产,荒年能救命,丰年能佐餐,你要安排老农多教教百姓育苗扦插的法子,莫要误了农时。当年我在苏州闲居,每日打理菜畦,琢磨的就是稻薯轮作之法,江南水多,稻薯轮作能养地,辽东土肥,稻薯间种能增产,你回头试试,定有奇效。”
王二柱听得连连点头,连忙让身旁的亲兵拿出纸笔,把萧如薰说的稻薯轮作、间种之法一一记下,嘴里不停念叨:“稻薯轮作养地,间种增产,记下了,回头就安排人试种!萧帅的法子,从来都是准的!”
随行的几位将领看着萧如薰与王二柱聊农桑聊得热切,脸上皆是敬佩。当年萧如薰平定辽东后,并未纵容将士劫掠,反倒推行军屯制,让伤残将士归田务农,让流民有田可耕,又从江南引种稻种、薯种,手把手教百姓耕种之法,这才让辽东从一片焦土变成如今的粮仓。若非萧帅当年的远见,如今科尔沁铁骑来犯,单是粮草一项,就足以让赫图阿拉陷入困境。
赵武终于寻得空隙,上前一步躬身道:“萧帅,军屯与民田的春耕已然稳妥,各营将士也已整装待发,火器工坊送来的消息,两淮汪文言东家督造的五百支转轮连珠铳与二十门神威大将军炮配件,已由漕船运往辽东,不日便能抵达。只是科尔沁部的两万铁骑,已抵达距离赫图阿拉百里外的草原,前锋哨骑更是数次逼近城外,气焰嚣张,属下恳请萧帅议定御敌方略,早做防备!”
萧如薰直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春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神色渐渐凝重:“科尔沁部的奥巴,仗着有红毛夷支援的火器,便敢兴兵作乱,觊觎辽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传令下去,命前锋营三千将士,驻守赫图阿拉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科尔沁铁骑南下的必经之路,务必守住要道,不得放一人一骑靠近赫图阿拉。再命火器营将士做好准备,待火器抵达,即刻组装调试,随时待命。”
“属下遵旨!”赵武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领命,终于等到萧帅议军事了。
萧如薰又看向身旁一位身着布衣、面容黝黑的老者,温声道:“老周头,你是最早跟着我搞军屯的,如今周边百姓都信你,你且带着乡勇们守住各村镇,安抚民心,莫要让科尔沁的哨骑惊扰了春耕,若是有流民或是慌乱的百姓,都往赫图阿拉城引,城中粮仓已备足粮草,保百姓无虞。”
这老周头本名周老汉,当年是辽东的流民,妻儿皆死于战火,是萧如薰给了他一亩田,教他耕种之法,让他活了下来。后来周老汉感念萧如薰的恩情,主动牵头组织流民开垦荒地,如今已是周边百姓推举的乡勇首领,闻言连忙躬身道:“萧帅放心,老奴定守住各村镇,护住田地里的秧苗,绝不让百姓受惊吓,绝不让春耕误了!”
安排妥当军务与农事,萧如薰便让赵武带着将领们回营部署,自己则跟着王二柱与周老汉,往军屯的村落走去。村落里皆是青砖瓦房,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蔬菜,院内堆着农具,时不时能看到妇人在门口纺纱织布,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十年前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的模样,判若两人。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群身着粗布短褂的汉子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喜色,手里还提着装满红薯干、糙米的布袋,为首的几人,萧如薰一眼便认了出来,皆是当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旧部,如今都已归田务农,成了军屯里的老农。
“萧帅!您可算来看我们了!”为首的汉子名叫李石头,当年是萧如薰麾下的亲兵,手臂曾被建州铁骑的弯刀砍伤,落下残疾,归田后便在军屯种稻,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快步上前就要跪拜。
萧如薰连忙上前扶起他,又对着众人摆手道:“都不必多礼,当年你们随我出生入死,如今归田务农,守着家园,都是大明的功臣,不必行此大礼。”
李石头眼眶一红,握着萧如薰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萧帅,当年若不是您,我这条命早就丢在鸦鹘关了!是您让我们归田有地种,有家可回,如今日子过得安稳,不愁吃不愁穿,我们心里都记着您的恩!听闻科尔沁铁骑要来犯,我们这些老兄弟都商量好了,若是城防吃紧,我们就重披甲胄,跟着您再上战场,杀退那些鞑子!”
“对!跟着萧帅杀鞑子!”身后的旧部们齐声高呼,个个眼神坚定,虽已归田多年,身上的甲胄早已蒙尘,但那份军人的血性,依旧未曾褪去。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当年跟着萧如薰大破建州铁骑,平定辽东,如今北疆有难,自然不会退缩。
萧如薰看着这群鬓角已添白发的旧部,心中满是动容。他松开李石头的手,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多谢诸位兄弟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你们已成家立业,守着田亩,护着家人,便是对大明最大的贡献。北疆的战事,有前线的将士们扛着,你们只需守好军屯,种好庄稼,保障粮草供应,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又笑道:“等平定了科尔沁,我再来看你们,咱们一起吃红薯,喝米酒,聊聊当年在辽河岸边屯田的日子。”
“好!”众人齐声应道,脸上的激动渐渐化作笑意,萧帅心里记着他们,想着他们,这就够了。
周老汉提着一袋晒干的红薯干递到萧如薰面前,笑着说道:“萧帅,这是今年开春晒的红薯干,甜得很,您尝尝。当年您从江南带来的红薯种,如今在辽东遍地都是,不光军屯种,百姓们也都种,再也不用怕荒年挨饿了。江南的好东西,传到咱们辽东,真是救了不少人的命啊。”
萧如薰接过一块红薯干,放入口中,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苏州城外的菜畦,想起了江南的春耕。他笑着说道:“江南水土养人,辽东土地肥沃,好的作物,好的法子,就该传遍天下,让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当年我在江南推广稻薯轮作,如今江南阡陌遍地金黄,百姓粮仓充实,此次北上,江南漕船满载粮草支援辽东,这便是南北互通,天下一心。”
王二柱闻言,连忙附和道:“是啊萧帅!去年江南漕船送来的稻种,比咱们之前的品种更好,今年种下去,长势比往年还好。咱们辽东的大豆、皮毛,也通过漕船运往江南,江南的丝绸、茶叶,也运到咱们北疆,百姓们拿着皮毛就能换丝绸,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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