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印度洋波诡云谲(2/2)
这几乎是南洋舰队三分之一的主力。若抽走这些船,东海、南海防务必然吃紧。可若不抽,印度洋战略就无从谈起。
“王爷,”陈永华低声道,“英亲王密信里还说……朝中已有人上书,指责海军耗费过巨,要求削减舰船建造。若西洋航路迟迟不开,海贸之利不能显现,只怕……”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了。
张世杰在朝中顶着巨大压力。四大舰队的构想,需要实实在在的利润来支撑。否则,那些文官的口水,皇上的疑心,迟早会把海军拖垮。
郑成功闭上眼睛。
海风吹动他的鬓发,带来远处操练的号角声。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父亲郑芝龙对他说的那句话:
“海上的生意,七分靠胆,三分靠命。敢赌,才能赢。”
他睁开眼。
“给你三十艘。”郑成功看着沈廷扬,“‘飞霆级’巡航舰二十艘,‘镇海级’战列舰十艘。水兵三千,炮手五百。下月初五,准时出发。”
沈廷扬深深一躬:“沈某必不负王爷重托!”
“但有个条件。”郑成功补充,“三支商队,你必须亲自带一队。走最险的那条——南线,绕好望角。”
满场皆惊。
绕好望角?那是欧罗巴人走了近百年的“死亡航线”。风暴、暗礁、未知海域,还有盘踞在非洲南端的荷兰、英国据点。这条路上,十艘船能到三艘,已是侥幸。
沈廷扬脸色白了白,但随即挺直腰杆:“沈某……领命。”
“不是让你送死。”郑成功拍拍他的肩,“带上格物院新制的六分仪、航海钟,带上最好的领航员。而且,本王会派‘夜枭’精锐随行,沿途搜集情报,绘制海图。这一趟,不仅是通商,更是探路。”
他转向众将:“至于东海、南洋的防务——传令周全斌、陈泽:采取守势。倭寇来犯,则击之;不来,则固守。所有‘镇远级’战列舰,全部调往龙牙门待命。等沈先生商队出发后,本王亲自率舰队西进,直扑锡兰!”
雷霆手段。
这是要双线并进——沈廷扬的商队开路,郑成功的舰队跟进。用贸易打开局面,用战舰巩固成果。
“王爷,”洪旭担忧道,“如此一来,吕宋防务空虚。万一西班牙残部、当地土人作乱……”
“本王已有安排。”郑成功看向陈永华,“从台湾调两万屯田兵过来,接管吕宋防务。另,奏请朝廷,迁闽粤贫民十万至吕宋垦殖。三年之内,我要吕宋汉人多于土人,要这里成为大明永不可失的海外疆土。”
移民实边。
这是最根本的统治之术。当年汉武帝经营西域,唐太宗经略辽东,用的都是这招。人到了,地就稳了。
众将领命而去。
码头上,只剩下郑成功和沈廷扬。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先生,”郑成功忽然问,“你说,我们这代人,能走到哪一步?”
沈廷扬想了想:“若天佑大明,王爷或能看到龙旗插遍四海之日。”
“四海……”郑成功望向西方海平线,“那太大了。本王只愿,有生之年,能为后世子孙打通通往西洋之路。让他们做生意不必看欧罗巴人脸色,让他们行船不必缴买路钱,让他们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说——我是大明子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沈先生,你知道吗?本王小时候,跟着父亲跑船,见过欧罗巴人如何欺压华商。在巴达维亚,华人要戴特殊标记,晚上不能出门。在马尼拉,西班牙人稍不如意就屠杀华人。在印度,葡萄牙人把华商当牲口使唤。”
“那时本王就想,总有一天,要让我大明子民,在这四海之上,无人敢欺。”
沈廷扬肃然:“王爷此志,必能实现。”
“但愿吧。”郑成功转身,朝王府走去,“对了,你出发前,去一趟府库。本王有些私藏的火器、航海图,你带去。路上……保重。”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廷扬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当夜,靖海郡王府灯火通明。
郑成功亲自拟定西进方略,陈永华草拟调兵文书,各将领连夜部署。而沈廷扬则回到住处,开始筛选商队成员,清点货物。
三支商队,携带的不仅是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大明的新式火器样品、格物院研制的仪器、甚至几台小型蒸汽机模型——这是宋应星特意交代的,要看看在远洋航行中,蒸汽机能否派上用场。
子时,郑成功终于忙完。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天。热带夜空,星河灿烂。银河如带,横跨天际,仿佛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路。
“王爷,”亲兵来报,“‘夜枭’密信。”
郑成功接过,就着灯笼观看。信是潜伏在果阿的密探发回的,内容触目惊心:
“葡萄牙果阿总督已获悉大明欲西进,正密谋联合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组建‘印度洋同盟’。计划在锡兰海域设伏,全歼大明西进舰队。另,葡萄牙人已派人联络锡兰当地僧伽罗王国,许诺助其复国,换取共同抗明……”
信末还有一句:
“据悉,荷兰东印度公司新总督科内利斯·范·德·林登,已从巴达维亚秘密启程,目的地——锡兰科伦坡。”
郑成功缓缓合上密信。
果然。
欧罗巴人不会坐视大明进入印度洋。葡萄牙、荷兰、英国,这三个在亚洲争斗百年的老对手,如今要联手对付共同的威胁了。
而锡兰,就是他们选定的战场。
“也好。”郑成功低声自语,“就在锡兰,一决胜负吧。”
他走回书房,提笔给张世杰写信。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西进计划,分析了印度洋局势,最后写道:
“臣成功谨禀:印度洋之争,已非商战,实为国运之战。若胜,则大明海权通达西洋,万国贸易尽在掌握;若败,则二十年内再无西进之力。此战凶险,然臣必竭尽全力。唯请殿下稳固朝堂,勿使前方将士有后顾之忧。臣,当以锡兰之捷,报殿下知遇之恩。”
写罢,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亲兵领命而去。
郑成功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
从吕宋到锡兰,万里航程。
从锡兰到好望角,又是万里。
这条路,注定充满风暴、厮杀、阴谋,也注定铺满荣耀、财富、霸业。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
那个曾经掌控东亚海权的男人,最终因野心太大、根基太浅而败亡。临终前,父亲对他说:“儿啊,海上的基业,就像沙上建塔。潮水一来,就垮了。要想稳固,得把塔建在陆地上。”
如今,他明白了。
海军再强,也需要陆上根基。台湾是根基,吕宋是根基,将来锡兰也要成为根基。只有把海军打下的疆土,真正变成大明的领土,海权才能长久。
窗外的海风,带来远方的潮声。
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仿佛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启。
郑成功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夜色中,靖海郡王府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更远处的马尼拉湾,战舰如林,等待着黎明的号角。
等待着,西进的征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