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星槎破浪向深蓝(1/2)

崇祯二十五年,三月十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靖海郡王府的书房里已经亮着灯。

郑成功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四海全图》前,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青缎夹袍。他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茶早就凉了,却忘了喝。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台湾到吕宋,从马六甲到龙牙门,最后停在那条用朱笔勾勒出的航线上——那是去年邦加海战后,大明商船新开辟的香料之路。

窗外的鼓浪屿还在沉睡,只有早潮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四年了,他把王府从厦门迁到这座岛上,说这里清静,适合思考海图。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想离岸远一点,离那些勋贵朝臣的纷扰远一点,离……那个被软禁在京师的父亲远一点。

“郡王。”

门口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厨下熬了燕窝粥,您昨夜又没睡吧?眼下的乌青……”

“放着吧。”郑成功没回头,“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另外……驿马刚到,京里来的密信。”

郑成功这才转身。老管家递上一个铜筒,筒口封着黑漆,漆上压着“英亲王印”四个字——张世杰的私印。

他接过铜筒,挥手让管家退下。挑开漆封,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纸。纸上是张世杰的亲笔,字迹刚劲,却透着罕见的温和:

“国华吾弟:京中春寒未退,闻闽地已暖。芝龙公居西苑尚安,每日读书习字,偶与老卒弈棋。陛下前日问及南洋事,愚兄以‘海疆晏清,万商云集’对。然私下思之,南洋既定,下一步当如何?望弟深思。另,格物院新制六分仪三具,已发往龙牙门。蒸汽机船‘神机号’试航福州至基隆,虽缓而稳,宋应星言‘三年内可实用’。望善用此械。兄世杰手书。”

信很短,信息却多。

郑成功读了三遍,尤其是“南洋既定,下一步当如何”那句。他走到书案前,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然后他推开窗。

晨雾正从海面升起,乳白色的,丝丝缕缕,把港内的战舰笼罩得影影绰绰。那些“镇海级”、“飞霆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下一步?

他想起四年前,张世杰在南京紫金山对他说的话:“国华,我要你做的不是一支海军,是一个时代——属于华夏的海洋时代。”

如今南洋打下来了,荷兰人签了和约,西班牙人缩在吕宋一隅不敢动弹,英国人退到了印度西海岸。从台湾到马六甲,八千海里航线,每月三百艘商船往来,岁入关税抵得上半个江南的田赋。

可这就是终点吗?

郑成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木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想起对马海峡那个寒冷的早晨,想起父亲被押上船时回头的那一眼。

“海上没有终点。”他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声音,那声音苍老却执拗,“只有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飘向书架上那几本羊皮封面的书——那是从荷兰旗舰“七省号”上缴获的航海日志,里头有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的详细记录,有阿拉伯海的风向图,甚至有一张粗糙的欧洲海岸线草图。

“郡王。”

门口又响起声音,这次是杨富。

郑成功转身,看见副将一身戎装,披风上还带着露水:“何事?”

“港外来了一队船。”杨富脸色有些古怪,“挂的是……葡萄牙旗帜。领头的是个神父,说有要事求见。”

葡萄牙人?

郑成功眉头微皱。自从马六甲被明军接管,葡萄牙人在远东的据点就只剩下澳门和印度果阿。澳门那边年年按时交租,还算安分。这时候派船来,而且是从印度方向来的……

“让他们在码头候着。”他沉吟片刻,“你亲自去接,查验文书。如果是果阿总督派来的,直接带到花厅。”

“是!”杨富领命而去。

郑成功走到铜镜前,开始更衣。郡王朝服太正式,戎装又太生硬,他选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鸦青比甲——这是张世杰去年让人从南京送来的,说是“闲时见客,不卑不亢”。

更衣时,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那柄剑。那是崇祯十九年,他收复台湾后,张世杰以私人名义赠他的礼物。剑身是龙泉名家锻造,剑鞘却镶着西洋的珐琅,绘着海浪与星辰的图案。

“望此剑随你,劈波斩浪,直至天涯。”张世杰当时这么说。

郑成功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的星辰。

天涯……有多远?

卯时正,晨雾渐散。

靖海郡王府的花厅临海而建,三面开窗,窗外就是蔚蓝的厦门湾。郑成功坐在主位,杨富侍立身侧。厅中站着三个人,都是欧罗巴面孔,穿着半中半西的装束——丝绸长袍外头罩着天主教的黑色法衣。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神父,深目高鼻,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眼神很亮。

“尊敬的靖海郡王阁下,”神父用流利的官话开口,居然带着南京口音,“鄙人路易斯·德·卡斯特罗,耶稣会士,奉葡萄牙印度总督阿方索伯爵之命,特来拜会。”

郑成功微微颔首:“神父请坐。看茶。”

侍者奉上茶盏。卡斯特罗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深吸了一口茶香,赞叹道:“武夷岩茶,大红袍。总督阁下说得对,在大明,连空气里都是文明的味道。”

这话说得巧妙。郑成功不动声色:“神父远道而来,不只为了品茶吧?”

“当然。”卡斯特罗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这是总督阁下的亲笔信,以及——一份礼物。”

杨富接过羊皮纸,转呈郑成功。信是用葡萄牙文写的,附有中文翻译。郑成功先看中文部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挑起。

信的内容很客气,先是祝贺大明海军在邦加海战的胜利,赞扬郑成功“以东方智慧重写海战法则”。然后话锋一转,提到印度洋的局势——

“荷兰东印度公司虽在南洋失利,但其印度据点依旧坚固。英吉利东印度公司近年急速扩张,已在孟买、马德拉斯筑城。法兰西人也蠢蠢欲动……葡萄牙作为大明百年友邦(此处有自夸之嫌),愿与贵国共享印度洋情报,乃至……合作。”

合作?郑成功抬眼看向卡斯特罗。

神父适时开口:“郡王阁下,您知道果阿吗?”

“葡萄牙在印度西海岸的殖民地,经营百年。”

“是的。”卡斯特罗点头,“但您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果阿,就像十年前的澳门——被荷兰人和英国人夹在中间。去年,荷兰舰队三次炮击果阿港,我们损失了七艘商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总督阁下认为,远东的海上力量正在重新洗牌。而大明……是唯一可能打破平衡的新势力。”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卷起羊皮纸,手指在光滑的皮革上摩挲。

打破平衡?他想起那些航海日志里的记载:印度西海岸,葡萄牙人占果阿,英国人占孟买和苏拉特,荷兰人占科钦和尼加帕塔姆,法国人刚在本地治里插了旗……简直就像一锅杂烩。

“神父,”他终于开口,“贵国总督想要怎样的合作?”

卡斯特罗精神一振:“第一,希望大明海军能在必要时,派舰队巡弋印度洋东岸,牵制荷兰人。第二,希望开放果阿与大明港口的直航贸易,我们愿意给出最优惠的关税。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可能,希望大明能在印度洋建立永久基地——比如锡兰(斯里兰卡)。葡萄牙愿意提供情报和补给支持。”

锡兰。

郑成功的手指停住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从那些缴获的海图上,从俘虏的荷兰军官口供里,从古里、柯枝等地华商零零碎碎的报告中。那是个大岛,正好卡在印度洋航线的中央,盛产宝石、香料,还有深水良港。

荷兰人现在占着锡兰的科伦坡,但只控制了西南海岸。岛上的康提王国还在抵抗,葡萄牙人以前在岛上也有据点,后来被荷兰人赶走了……

“神父,”郑成功缓缓道,“你是想让大明,替葡萄牙夺回锡兰?”

“不,是‘共同开发’。”卡斯特罗纠正,“康提国王憎恨荷兰人,如果大明愿意支持他,他一定会同意在岛上划出一块地方,作为舰队补给站。而葡萄牙……只需要一点点贸易特权。”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海潮声一阵阵传来。

郑成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大海。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海面泛着金色的晨光,几艘早出的渔船正驶向外海。

“神父,”他没有回头,“你在南京待过几年?”

卡斯特罗愣了愣:“八年。从崇祯十年到十八年,在钦天监协助修订历法。”

“那你知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驱虎吞狼’吗?”

“……”卡斯特罗的脸色变了变。

郑成功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荷兰人是狼,你们葡萄牙想借我这只虎去赶狼。可赶走狼之后呢?虎会不会转头,连借虎的人也一并吃了?”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

卡斯特罗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却化作苦笑:“郡王阁下目光如炬。但……即便真是驱虎吞狼,对虎来说,不也是拓展疆域的好机会吗?”

四目相对。一个老练的传教士外交官,一个年轻的海军统帅,在晨光中对视。

良久,郑成功说:“信和礼物我收下了。神父远来辛苦,先在驿馆休息。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多谢郡王。”卡斯特罗起身行礼,带着随从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杨富。

“大帅,”杨富忍不住道,“这些佛郎机人,分明是想拿咱们当刀使!”

“我知道。”郑成功走回主位,重新展开那卷羊皮纸,这次看的是葡萄牙文部分——他的葡萄牙文是跟俘虏的荷兰军官学的,虽然生疏,但能看懂。

信的内容和翻译差不多,但措辞更直白,透着一股焦虑。看来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

“杨富,”他忽然问,“咱们现在,能派到印度洋的舰队,最大规模能有多少?”

杨富想了想:“如果要长期驻留,至少需要一艘战列舰带队,四到六艘巡航舰,加上补给船……十艘左右是极限。再多,南洋这边的防务就吃紧了。”

“十艘……”郑成功喃喃道,“打荷兰人不够,但吓唬吓唬,够了。”

他卷起羊皮纸,起身:“备船,去福州。”

“现在?”

“现在。”郑成功已经朝外走,“我要亲眼看看,宋应星那个蒸汽机船,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两日后,福州船政学堂。

这是郑成功三年前创办的机构,就在马尾船厂旁边,专为海军培养工匠和技师。学堂里不仅有汉人工匠,还有二十几个从澳门、马六甲请来的葡萄牙和荷兰技师,薪水开得比他们在本国时高三倍。

宋应星如今常驻这里。这位《天工开物》的作者,在张世杰的支持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格物致用”。从改良燧发枪到铸造重炮,从改进帆索到研制蒸汽机,他成了大明海军技术的总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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