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星槎破浪向深蓝(2/2)
郑成功到时,宋应星正在船坞里。老人一身粗布短打,满手油污,正趴在一台巨大的机器上,用铁锤敲打什么。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噗嗤——”声,伴随着白汽喷涌。
“宋公。”郑成功唤了一声。
宋应星回头,见是郑成功,连忙放下锤子:“郡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你的宝贝。”郑成功走到机器前。这是个铜铁结构的怪物,两人高,占了小半个船坞。锅炉烧得正旺,连杆带动着一个巨大的飞轮旋转,飞轮又通过齿轮连着轴……
“这是第三代了。”宋应星用袖子擦了擦汗,眼中闪着光,“锅炉压力比第二代高三成,热效也高了。你看这飞轮,转得多稳!”
“能装船了吗?”郑成功单刀直入。
宋应星顿了顿,指向船坞深处:“那边。”
船坞里停着一艘怪船。它有着福船的底子,但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就像水车的轮子,一半浸在水里。桅杆只有一根,而且比寻常船矮得多。
“神机号,”宋应星介绍,“排水量三百吨,装了这台蒸汽机。上个月试航基隆来回,顺风时用帆,逆风或无风时用蒸汽机——虽然慢,但稳。最重要的是,不靠风!”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
郑成功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那铜铸的明轮。轮叶上还沾着海水蒸发后的盐渍。
不靠风……
这四个字,对航海者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的。千百年来,船只在海上就是风的奴隶,季风决定了航线,无风带是死地。可如果有一种力量,能让船不依赖风……
“航速多少?”他问。
“全速的话,一个时辰能走二十里(约5节)。比帆船顺风时慢,但比帆船逆风时快得多。”宋应星道,“而且能持续走,不像帆船要看老天脸色。”
郑成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支舰队,不需要等待季风,不需要绕行无风带,可以笔直地横渡印度洋,从龙牙门直达锡兰……
“宋公,”他睁开眼,“这样的船,多久能造出十艘?”
宋应星算了算:“如果全力投入,船厂现有的材料和人手……一年。但每艘造价,抵得上三艘‘飞霆级’巡航舰。”
“钱不是问题。”郑成功道,“张阁老批的格物专款,今年还有八十万两没用完。”
“那……一年后,十艘蒸汽明轮船,我交给郡王!”宋应星挺直腰板,眼中是学者独有的执着。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那台轰鸣的机器。白汽喷涌,飞轮旋转,连杆往复——这种机械的美感,有种近乎暴力的力量感。
他想起了张世杰信里的话:“蒸汽机船虽缓而稳,宋应星言‘三年内可实用’。”
三年?现在看来,也许两年就够了。
“宋公,”他忽然问,“如果把这机器做得更大,能驱动多大的船?”
“多大?”宋应星想了想,“理论上……只要锅炉够大,飞轮够强,千吨大船也能驱动。但现在的铸铜技术,承受不了太大压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更好的材料。或者,改进结构。”宋应星走到机器旁,指着锅炉,“郡王你看,这里最容易坏。高压蒸汽一冲,焊缝就容易裂。我们试了各种铜锡配比,还是不够理想。”
材料……结构……
郑成功记下了。他准备回去就写信给张世杰,让格物院全力攻关这两个问题。钱可以砸,人可以找,但时间……时间不等人。
从船坞出来时,已是午后。郑成功没有回驿馆,而是让马车驶向鼓浪屿码头。他要赶在日落前回厦门,明天还要见那个葡萄牙神父。
马车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印度洋的局势,葡萄牙人的提议,蒸汽机的进展,还有张世杰那句“下一步当如何”……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成一幅图景。一幅比南洋更大、更远、也更复杂的图景。
三月廿一,靖海郡王府。
卡斯特罗神父再次被请到花厅时,发现厅中的布置变了。原先的茶几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前所未见的地图。
那地图大得惊人,几乎占了整张桌子。从大明海岸一直画到了欧罗巴的西端,非洲的好望角,美洲的东海岸(虽然轮廓粗糙)。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洋流、季风、航线,还有各国殖民据点的位置。
“这是……”卡斯特罗震惊了。即使以葡萄牙王室地图馆的标准,这也是一幅惊人的作品。
“神父请坐。”郑成功今天穿了郡王朝服,显得格外正式。他指向地图,“这是我们这两年,综合缴获的荷兰海图、葡萄牙商人的记述,还有阿拉伯航海家的手稿,重新绘制的《寰宇海图》。”
卡斯特罗凑近细看。他在果阿待过五年,一眼就看出印度西海岸的标注极其精准——果阿、孟买、科钦、本地治里……连一些小港口都没漏。
“郡王阁下,”他声音发干,“这幅地图如果流出去,欧洲各国会不惜发动战争来抢夺。”
“所以它不会流出去。”郑成功淡淡说,“除了陛下和张阁老,你是第三个看到它完整面貌的外人。”
第三个……卡斯特罗心头一震。这是何等信任,或者说,何等的……筹码?
郑成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厦门出发,划过南海,穿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指尖停在锡兰岛的位置,轻轻一点。
“神父,你上次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卡斯特罗屏住呼吸。
“大明可以派舰队巡航印度洋,也可以考虑在锡兰建立补给站。”郑成功说,“但条件要改一改。”
“请郡王明示。”
“第一,不是‘必要时’派舰队,而是定期巡航。每年三月和九月,大明海军会各派一支分舰队进入印度洋,航线从龙牙门到锡兰,再到印度西海岸。巡航期间,葡萄牙需提供所有港口的补给便利,且免除关税。”
卡斯特罗飞快计算:一年两次,每次至少十艘战舰……这等于大明海军常态化出现在印度洋了。但换个角度,这也是对荷兰和英国的强力威慑。
“可以。”他点头,“第二?”
“第二,果阿与大明港口的直航贸易可以开放,但必须用大明银元结算。葡萄牙商船在大明港口,享受与大明商船同等税率——反过来,大明商船在果阿,也要享受最惠国待遇。”
货币结算权!卡斯特罗眼皮一跳。这年轻人,不仅懂军事,还懂经济。一旦银元成为贸易结算货币,那大明对印度洋贸易的影响力……
但总督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争取合作”。
“……可以。”他咬牙。
“第三,”郑成功的手指继续向西,划过阿拉伯海,停在红海入口,“我要葡萄牙提供从红海到地中海的所有港口情报,包括奥斯曼帝国控制的那些。以及……帮助大明商人,在那里建立商站。”
卡斯特罗这次真的惊住了:“郡王阁下,您是想……”
“我想让大明的船,有朝一日能开到威尼斯,开到里斯本。”郑成功直视他,“神父,你在大明待过八年,你知道我们有什么——瓷器,丝绸,茶叶,药材。欧洲人想要,我们可以卖。但前提是,航路要通。”
野心……不,这不是野心,这是远见。
卡斯特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张世杰会把海军全权交给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经营一支舰队,是在经营一个覆盖全球的贸易网络。军事只是手段,商业才是目的。
“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请示总督。但以我对总督的了解,他会同意的。”
“很好。”郑成功收回手,“那么,在总督回信之前,神父可以先在厦门住下。我们有些技术问题,或许可以交流交流——比如,如何铸造能承受更高压力的锅炉。”
技术交流?卡斯特罗心中一动。葡萄牙的铸炮技术在欧洲是一流的,而大明显然对蒸汽机有独到研究……这也许是另一个层面的合作。
“乐意之至。”他郑重行礼。
会谈结束。郑成功送卡斯特罗到门口时,忽然问:“神父,你去过好望角吗?”
“年轻时去过一次。”卡斯特罗回忆道,“那里的风浪……就像上帝在发怒。但绕过它,就是一片新天地。”
“新天地……”郑成功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会有那么一天的。”
送走卡斯特罗,郑成功回到书房。他站在寰宇海图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研墨铺纸,开始给张世杰写信。
信写得很长,从葡萄牙使者的到来,到印度洋的局势分析,到蒸汽机的进展,到与葡萄牙的初步协议……最后,他写道:
“恩兄台鉴:南洋虽定,四夷未服。今观寰宇,西有欧罗巴诸国竞逐于海上,东有日本锁国自固。大明据中,如龙潜于渊。然龙终需出水,腾云布雨,泽被八荒。弟不才,愿为先锋。蒸汽机船若成,当率舰队西出马六甲,经印度洋,探红海,望欧陆。使大明龙旗,飘扬于万里波涛之上。望兄于朝中,善加周旋。弟成功顿首。”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杨富:“八百里加急,送京师英亲王府。”
“是!”
杨富离去后,郑成功推开所有窗户。黄昏的海风涌入,吹得海图沙沙作响。图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航迹,从大明海岸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
向东北,是日本、朝鲜。
向东,是浩瀚太平洋,那片古人称为“归墟”的未知海域。
向南,是爪哇、澳洲(此时尚未被欧洲人探索命名)。
而向西……向西是最密集的航迹,穿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绕好望角,入大西洋,最终抵达那些标注着陌生名字的国度。
郑成功的手指在“好望角”三个字上停留。那里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有小字注释:“风急浪高,航船多覆。然过此角,别有一番天地。”
别有一番天地……
他想起父亲年轻时说过的话:“森儿,这海啊,你越往远走,就越觉得自己渺小。可越渺小,就越想往前走。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没地方可走了——那就掉头,往回走,告诉那些没出过海的人,天有多高,海有多阔。”
那时他觉得父亲在说醉话。现在懂了。
“爹,”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你没能走到的地方……儿子替你去。”
窗外,夕阳沉入海平面,把天空和大海都染成金红色。港内,战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桅杆顶端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落入人间的星辰。
更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而郑成功知道,尽头之外,还有尽头。
就像这帝国的路,这海上的路,这属于华夏星辰大海的路——永远没有终点,只有更远的地方,等待龙旗抵达。
他吹熄了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海图上的星辰(那是用荧光颜料点绘的星座图),在暗中幽幽发光。
像在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