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慧姬藏锋(1/2)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洛阳城却已悄然透出几分蠢蠢欲动的生机。宫墙下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处残留着些许污渍般的白。
御花园的泥土变得松软,隐约可见点点新绿挣扎着冒出,太液池的冰面彻底消融,碧波微漾,倒映着尚未返青的枯柳与沉寂的亭台。
立政殿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武媚娘近些日子总觉得身子懒懒的,晨起时偶尔会有些反胃,精神也不似往常那样足。
起初她只当是年节前后操劳、又兼后宫新人入宫诸事繁杂,歇息两日便好。可这倦意与不适断断续续,竟拖了十来日。李贞见她气色不佳,强令宣了太医署最擅妇科的刘太医来请脉。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铺在殿内。武媚娘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银狐裘毯。
刘太医隔着丝帕,凝神诊了许久,又细细问了月事、饮食、睡眠等情,花白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侍立在一旁的慕容婉和李贞,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终于,刘太医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榻上的武媚娘和站在一旁的李贞,深深一揖到底,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喜意: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依老臣所断,已有一月余了!只是娘娘近日劳心劳神,胎气略有不稳,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操劳累神啊!”
“喜脉”二字如同春日惊雷,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李贞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猛地上前两步,握住武媚娘搁在榻边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柔软。“媚娘!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又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紧握的手也微微用力。孝儿虽好,但终究非媚娘亲生,且自郑太后之事后,母子间总隔着些什么。这个孩子,是他与她感情最浓烈稳定时的结晶,意义自然不同。
武媚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茫然、喜悦乃至淡淡惶恐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自孝儿之后,她因操劳国事、心力交瘁,月事一直不甚规律,加之与李贞聚少离多,竟从未往这头想过。如今……
她抬起头,看向李贞。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近乎璀璨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那丝茫然与惶恐。
一丝温软而真实的笑意,终于自她唇角缓缓漾开,越来越深,最终化作明媚动人的笑靥,眼中也浮起了氤氲的水光。
“王爷……是真的么?”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期盼。
“刘太医医术精湛,岂会有误?”李贞用力点头,转而看向刘太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急切,“刘太医,王妃胎气如何?需用何药?如何调养?你细细说来,务必确保王妃与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刘太医连忙躬身,将注意事项、饮食禁忌、安胎方子一一禀明,又强调静养为首要。李贞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那模样,竟比当年初为人父时还要紧张几分。
待刘太医退下开方抓药,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与慕容婉等心腹。李贞依旧紧握着武媚娘的手,不肯松开,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媚娘,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好生养着。”李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中那些琐事政务,本王自会处理。
后宫诸事,若非要紧的,也让慕容婉和六尚局先顶着,你只裁个大体便是。一切,以你和孩子的安康为要!”
武媚娘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和言语中毫不掩饰的珍视,心中那点因怀孕而起的细微不安,彻底被暖意与踏实取代。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臣妾听王爷的。只是骤然将事务都丢开,怕王爷太过辛劳。”
“这算什么辛劳?”李贞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语气是满足的喟叹,“这是天大的喜事。只要你与孩儿平安,我再辛劳十倍也甘之如饴。”
翌日,摄政王妃有孕的消息便如同春风,迅速传遍了宫闱,自然也传到了前朝。
这是李贞凯旋后的第一桩大喜事,象征着皇室枝繁叶茂,国本稳固,朝野上下自然是一片称贺之声。
李贞下旨,以“为王妃及皇嗣祈福”为由,减免部分赋税,赦免轻罪,更显重视。
武媚娘也依言开始静养。大部分奏报被直接送至两仪殿李贞处,只有少数涉及后宫或她必须过目的,才由慕容婉筛选后送来。她每日大多时间在立政殿或王府后园散步,晒晒太阳,看看闲书,调养身体。
李贞只要得闲,必定过来陪伴,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那份细致周到,让宫中许多旧人都暗自惊叹,王爷对王妃的宠爱,实是深重。
这一日午后,李贞在书房批阅了大半日的奏章,只觉颈肩酸涩,心头也有些莫名的烦闷。
自武媚娘有孕,他重新总揽朝政,虽说是驾轻就熟,但久不亲理细务,骤然接手,又惦记着后方妻儿,难免有些疲累。
他放下朱笔,信步走出两仪殿,想透透气。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太液池畔。春寒料峭,池畔垂柳还未抽芽,只余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在微风中摇曳。
池中,去年留下的残荷枯茎东倒西歪,破败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一派萧瑟冬末景象,与宫中因王妃有孕而隐隐浮动的喜庆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李贞正欲沿池边漫步,目光却被不远处水榭旁的一道素白身影吸引住了。
那身影纤细挺直,独自坐在水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支着一副轻便的画架。她身着高句丽式样的素白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夹棉半臂,乌发松松绾就,别无饰物。
正是高句丽王女高慧姬。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萧瑟与寒意浑然不觉,正执着画笔,对着满池残荷,专心致志地描摹。
李贞心中微动,示意身后随从止步,自己悄然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出声,只站在她侧后方数步之外,静静看着。
画纸之上,墨色淋漓。她没有刻意去描绘宫殿楼阁的繁华,也没有渲染春日将至的生机,笔下全是这太液池冬末最真实、也最荒寒的景象。
枯荷用焦墨枯笔写出,枝干虬曲挣扎,残叶低垂破败,仿佛承载着无尽的风霜与寂寥。水面以淡墨湿笔轻轻晕染,寒气仿佛透纸而出。
整幅画面构图疏朗,用笔简练,意境却萧疏苍凉至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的孤寂与哀伤,与作画人那清冷如玉的侧颜,奇异地融为一体。
李贞于书画一道并非行家,但也颇有鉴赏之能。他看得出,这画绝非敷衍应景之作,尤其是对枯荷形态与神韵的捕捉,以及对画面整体苍凉气氛的营造,已见功力。
更难得的是,画中那份深沉的情感,绝非一个养在深宫、不识愁滋味的少女所能凭空杜撰。
他不由轻咳了一声。
高慧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似乎这才惊觉有人靠近。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李贞,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她放下画笔,起身,抚平裙裾,对着李贞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无波:“妾身高慧姬,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惊扰圣驾,请殿下恕罪。”
“无妨,是我打扰了你作画。”李贞摆摆手,走到画架前,仔细端详那幅尚未完成的《残荷图》,赞道,“笔法凝练,意境深远。只是……何以如此萧瑟?
这满池枯荷,在爱妃笔下,竟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凄清,却又不止于此。”
高慧姬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未完成的画作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殿下谬赞。妾身拙笔,不堪入目。只是……见这池中荷尽,叶枯茎折,零落成泥,不免……想起妾身故国,此刻光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到“故国”二字时,那平静的声线几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如同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哦?高句丽此时,是何景象?”李贞问道,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清丽却难掩哀戚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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