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慧姬藏锋(2/2)
“此时……”高慧姬抬起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了极远的地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此时长白山顶,应还是白雪皑皑。
然山腰以下,阔叶林已染秋色,漫山遍野,枫红似火,柞叶金黄,间有青松翠柏,色彩斑斓,浓烈如画。
鸭绿江水碧绿清澈,蜿蜒山间,水汽氤氲,时有渔舟唱晚。田野之间,农人虽已歇了冬,然村落炊烟袅袅,孩子们在晒场上嬉戏……与这中原的早春萧瑟,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她描述得极为生动,画面感极强,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
但李贞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对故国山川风物深入骨髓的眷恋,以及物是人非、故国不再的深重哀恸。这份哀恸,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绝然作不得伪。
李贞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这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却已国破家亡,从尊贵的王女沦为象征臣服的“礼物”,幽居深宫,面对满池象征繁华凋零的枯荷,怎能不触景伤情?
她不像金明珠那样,能用热情活泼掩盖或遗忘伤痛,她将所有的痛楚与思念,都沉淀在了这清冷的眼眸与苍凉的画笔之下。
“故国山川,魂牵梦萦,人之常情。”李贞温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能将这份思念寄于画中,亦是雅事。我听闻高句丽王室,亦重诗书礼乐,汉学渊源深厚?”
提到故国文化,高慧姬眼中那沉沉的哀戚似乎淡去些许,换上了一丝属于学者的认真与光彩。她微微颔首:“殿下明鉴。自前汉末,儒学典籍、佛教经典便已传入高句丽。
我王室设太学,子弟皆需研读《诗》、《书》、《礼》、《易》、《春秋》,并习汉家书法。民间亦深受影响,婚丧嫁娶,多依汉礼。”
她指了指自己的画,“便是绘画,也深受中原南朝山水画风影响,讲究气韵生动,然用色或许……更为朴拙浓烈些,喜用赭石、石青、朱砂等矿物颜料,描绘我白山黑水之壮阔。”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先王在世时,曾于国内广求典籍。宫中藏书楼内,不仅收有中原历代经典,更有一些……据说是魏晋时从中原流散、后于高句丽珍藏的孤本、残卷。
先王曾言,此乃文化瑰宝,当妥善保存,以传后世。”她的话语里,不无自豪,却也带着更深沉的惋惜。
那些珍藏,如今恐怕也已随着战火与王朝倾覆,散佚殆尽了。
李贞听得专注。他不仅是战士,是王者,亦有心于文治。高慧姬这番话,不仅展现了她深厚的文化素养,更提到了“中原流散孤本”,这无疑触动了他作为文化保护者与收集者的神经。
与金明珠在一起,是欣赏青春的活力与异域风情,是放松与愉悦;而与高慧姬交谈,却让他感受到一种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共鸣,甚至能引发他对文化传承的思考。
两人就着书画、典籍、乃至高句丽的风土人情,又交谈了约一刻钟。高慧姬言辞清晰,见解不俗,对中原文化了解之深,甚至超过许多中原闺秀。
李贞与之交谈,竟觉颇有收获,先前批阅奏章的烦闷,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直到随行的太监低声提醒时辰不早,李贞才恍然察觉,自己竟在此驻足良久。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高慧姬温言道:“爱妃才情出众,见识不凡,我心甚慰。日后若有所需,或想观书作画,可向本王或王妃禀明。宫中藏书阁,亦可为你开放。”
“谢殿下隆恩。”高慧姬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并无因皇帝另眼相看而显露丝毫得意。
李贞点点头,这才转身,在随从簇拥下离去。
高慧姬独自立于原地,目送着那一行身影消失在太湖石叠成的假山之后。池畔寒风掠过,卷起她素白的裙袂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一池了无生气的残荷,目光空洞而遥远。
许久,她以极低的声音,用高句丽语,喃喃吟出了一句古老的、哀伤的诗句,那诗句模糊在风里,听不真切,唯有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滴清澈冰冷的泪,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迅速滑落,在她苍白如雪的面颊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随即没入素白的衣襟,消失不见。
她迅速抬手,用袖角极轻地拭了拭眼角,再放下手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冰雪般的平静。
她走回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残荷图》,沉默片刻,执起画笔,蘸了蘸早已冰凉的墨,继续画了下去。笔锋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与那滴泪水,从未发生过。
不远处的假山缝隙后,一个负责洒扫庭除、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正佯装清理石缝里的枯叶。
他将方才那一幕,晋王与高慧姬的交谈,高慧姬独立风中,以及那声模糊的异族低吟和迅速拭泪的动作,都默默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傍晚,立政殿。
武媚娘正用着清淡的晚膳,慕容婉侍立一旁,将今日宫中各处情形,拣重要的低声禀报。
当听到李贞在太液池畔与高慧姬相遇,交谈甚久,并允其可入藏书阁观书时,武媚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哦?殿下与她都聊了些什么?”武媚娘语气如常,将一箸清炒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慕容婉将探听到的对话内容,尽可能还原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高慧姬对故国的描述、对汉学渊源的阐述,以及提及王室珍藏孤本等情。
武媚娘静静听着,直到慕容婉说完,她才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道:“这位高丽王女……倒是个腹有诗书的。
见识谈吐,不似寻常深宫女子。难怪能引得殿下与她谈论这许久。”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娘娘,殿下还特许了她可入藏书阁……”慕容婉提醒道。
“本宫知道了。”武媚娘打断她,沉吟片刻,道,“既然殿下开了金口,本宫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传本宫口谕,准高慧姬可随时入藏书阁阅书习字。一应笔墨纸砚,阁中可酌情供给。”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唯史部、集部中,涉及本朝实录、边关舆图、官员考评等紧要卷宗,需经本宫亲自核准,方可借阅。其余经部、子部及寻常诗集文集,随她取看。
另外,告诉藏书阁主事,高王女看了些什么书,每次停留多久,若有抄录,抄了哪些,都需一一记录在册,每月呈报一次。”
“是,奴婢明白。”慕容婉躬身应下。娘娘这道旨意,看似开恩,给予了高慧姬难得的自由与特权,实则划下了清晰的界限,并将她置于更易监控的境地。
藏书阁那位看似昏聩的老宦官,正是察事厅经营多年的眼线之一。
“还有,”武媚娘端起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波平静无澜,“让人多留意着静雪轩。这位高妹妹,心里藏着的,怕是比那位跳脱的明珠公主要多得多。
本宫倒要看看,她是真醉心诗画,寄情典籍,还是……另有所图。”
“是。”慕容婉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武媚娘独自坐在灯下,手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新的希望,也牵动着更多的目光与心思。
前朝渐稳,而后宫,这金明珠是明火,耀眼灼人;高慧姬是暗流,深邃难测。
她必须更谨慎,也更清醒。为了自己,也为了腹中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