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醋海翻腾(2/2)

高句丽古乐,则多肃杀苍凉之音,常伴祭祀、战阵,以动人心志。二者本源不同,功用各异,实难比较。正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她不评价金明珠的舞,也不评论其行为,只就乐舞本身而言,客观冷静,却又隐含深意。李贞听罢,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方才那点不悦,似乎也消散了些。

“继续吧。”他指了指地图上另一处关隘。

金明珠悻悻然回到绮云殿,又是发了一通脾气,觉得颜面尽失,更将一股邪火全撒在了高慧姬头上,认定了是她“装模作样”、“抢了自己风头”。

她这里怨气冲天,后宫其他不得宠、或无子嗣倚仗的妃嫔,闻听此事,亦是心思浮动。

私下里,议论纷纷。有羡慕高慧姬能以才学吸引圣心的,有嫉妒她“攀附圣驾”手段高明的,更有那等心思狭隘的,暗讽她“恃才傲物”、“假清高”,不过是个亡国王女,摆什么才女架子。

就连育有皇长子的刘妃,在一次小聚时,也忍不住对王昭仪嘀咕:“殿下如今倒好,政务繁忙之余,还要与个外邦女子研讨什么故纸堆,也不知是真是假。这后宫,眼看是要变天了。”

这些风声碎语,自然逃不过慕容婉的耳朵,也很快便呈报到了武媚娘面前。

这一日晨省后,武媚娘并未如常让妃嫔们散去,而是温言留下了刘妃、王昭仪、金明珠,以及另外两位近日议论较多的才人,邀她们至立政殿后园的“沁芳亭”小坐品茶。

沁芳亭临水而建,四面垂着细竹帘,既通透又私密。亭中已设下茶案,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

武媚娘今日未着正装,只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绣缠枝莲襦裙,外罩月白薄绸比甲,发间簪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气度高华,神色却比往日更显温和。

她腹中胎儿已三月余,小腹微隆,气色红润,行动间自带一股慵懒满足的母性光辉。

众人落座,宫人奉上今春新贡的蒙顶甘露,茶香氤氲。

武媚娘先闲话了几句春日景致、衣裳首饰,气氛渐渐松弛。她见时机差不多,才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亭中诸人,声音柔和却清晰地说道:“近日宫中,似乎有些许议论之声,本宫也略有耳闻。”

此言一出,亭中瞬间安静下来。刘妃、王昭仪等人皆垂眸敛目,金明珠也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武媚娘微微一笑,继续道:“其实,姐妹们的心思,本宫也能体谅一二。殿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回宫后亦难得清静。

我等身为后宫之人,首要之务,便是体恤圣心,使其无后顾之忧,能专心朝政。而非以些许琐事,徒增殿下烦扰。”

她语气恳切,将“争宠”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徒增殿下烦扰”,立意顿时高了起来。

“殿下博览群书,关注边事,与高丽王女探讨典籍地理,亦是出于国事考量,增长见闻。”

武媚娘看向金明珠,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明珠公主活泼热情,舞姿精妙,殿下亦是欣赏的。然君子不器,各有所长。殿下是明君,亦是雅士,所好自然广泛。

我等姐妹,与其囿于方寸之地,争一时长短,不若静下心来,亦寻些雅事怡情,既可修身养性,亦能……更好地陪伴殿下,你们说是不是?”

她这话,既肯定了高慧姬的“才学”有其价值,也未否定金明珠的“才艺”,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争”转向了“修”。亭中几位妃嫔,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惭色。

“因此,本宫思量着,”武媚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和煦,“自明日起,将请宫中精于各项雅艺的女官,轮流教导姐妹们插花、品香、茶道、书画鉴赏等事。

诸位若有兴趣,皆可来学。不求精进,但求陶冶性情,涵养心性。这后宫之中,百花齐放,各有芬芳,方是真正的和谐景象,亦是殿下所乐见的。”

她说着,随手拿起案上一枝含苞待放的海棠,插入天青釉瓷瓶中,略作调整,便成一幅清雅小品,口中吟道:

“《花经》有云,‘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这后宫治理,亦是同理,有主有次,有张有弛,方能长久。”

以插花喻治国理家,寓教于乐,深入浅出。刘妃、王昭仪等人闻言,皆露出信服之色,纷纷称是。

金明珠虽心中仍有不甘,但见武媚娘态度温和,道理又说得通透,且亲自安排了“学习”之事,给了台阶,也只得按下性子,低头应了。

那位出身不高、性格怯懦的王才人,在尝试插花时,因紧张不慎碰倒了一个青瓷小花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请罪。

武媚娘却亲自起身,将她扶起,温言道:“不过是个瓶子,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好。初学乍练,难免手生,多练几次便是。本宫瞧你选的这几枝夕颜,搭配这浅紫小花,倒是别致。”

她语气平和,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指出其可取之处。

王才人感动得眼圈发红,连连谢恩,心中对王妃的敬畏中,不由多了几分亲近与感激。

茶会之后,武媚娘要请女官教导后宫妃嫔雅艺的消息便传开了。

慕容婉亲自安排,根据各妃嫔性情,推荐了不同课程:

建议活泼好动的金明珠学习节奏明快、颇有成就感的“打香篆”;建议安静内向的王才人学习需耐心细品的“隔火薰香”;刘妃、王昭仪等年长些的,则多推荐茶道、古琴等。

一时间,后宫妃嫔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些新鲜“功课”吸引了不少,私下议论高慧姬的声音,也渐渐少了下去。

李贞得知此事,晚间来到立政殿,握着武媚娘的手,感叹道:“媚娘贤惠大度,思虑周全。有你在,这后宫方能如此安宁,让我无后顾之忧。”

武媚娘靠在他怀中,抚着微隆的小腹,柔声道:“这是臣妾的本分。只要殿下朝堂顺遂,臣妾与孩子们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她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听闻殿下近日与高丽王女探讨边地典籍,颇有所得?”

李贞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赏:“高慧姬于典籍地理见识颇深,尤其对高句丽北部山险、部族情状,所述甚详。有些见解,于边事确有裨益。此人倒是可惜了,若为男子,或可为一方佐吏。”

武媚娘眸光微动,将这话记在心里,面上却只温婉一笑:“那也是殿下慧眼识人,方能人尽其才。只是殿下也要当心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夜晚,李贞留宿立政殿。因武媚娘有孕未满四月,胎象虽稳,但李贞顾忌甚深,只小心翼翼将她揽在怀中,两人静静说话。

李贞谈及朝中几件棘手的政务,又说到边境屯田的新策,偶尔也会提及高慧姬白日所说的一些关于高句丽旧地物产、民情的细节,用以佐证或补充他的判断。

武媚娘静静听着,时而插言一两句,皆能切中要害。夫妻二人这般夜话,虽无旖旎,却别有一番温情脉脉、心意相通的安宁。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入殿。武媚娘在李贞平稳的呼吸声中,缓缓闭上眼。她知道,这场因“伴读”而起的微澜,表面上已被她以“雅事”暂时抚平。但水面之下的暗流,从未止歇。

金明珠眼中的不甘,刘妃等人话里话外的酸意,李贞对高慧姬“于边事有裨益”的评价,以及那个越来越沉默的小皇帝李孝……这一切,都需她时时警惕,小心应对。

绮云殿内,金明珠对镜卸下钗环,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难掩郁色的脸,想到高慧姬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心中怨气再次翻腾。

她低声对心腹侍女用新罗语恨恨道:“哼,会读几本破书,懂得些穷山恶水,就了不起了?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盘算呢!等着瞧,这后宫,可不是光会掉书袋就能站稳的!”

而藏书阁中,高慧姬正就着明亮的宫灯,翻阅一卷关于前朝漕运的旧档。慕容婉安排的女官授课,她以“需静心查阅故国典籍记载,以应殿下垂询”为由,婉拒了。

李贞有时会亲自来此查找一些边境地理或前朝治理东北的记载,偶尔遇到她,她也只是从容行礼,而后便静静退至一旁,继续自己的阅读,仿佛外间一切纷扰、茶会、雅事、乃至绮云殿的怨怼,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