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故国明月(1/2)
八月十五,中秋。这是辽东大捷、海疆初靖后的第一个中秋,亦是武媚娘有孕、后宫“添丁”有望后的第一个团圆佳节。
宫中的庆典,自然比往年更加盛大隆重。
自午后起,皇城内便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往来穿梭,步履匆忙却喜气洋洋。
尚食局准备了各色精巧的月饼、瓜果、桂花蜜酿;教坊司排演了新编的《霓裳羽衣》片段与百戏杂耍;就连各宫妃嫔,也都铆足了劲,预备在今晚的夜宴上展现最美的仪态,博得君王一笑。
夜幕降临,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悄然跃上东方的宫墙,将清辉遍洒人间。
皇宫御花园,专为中秋夜宴搭建的“揽月台”上,早已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台高三层,飞檐斗拱,饰以彩绸宫灯,四面悬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既挡微风,又不掩月华与湖光。
台上设御案、凤座,下首分列宗亲、重臣及后宫妃嫔的席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池中倒映的月影灯影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盛世华章。
李贞与武媚娘并肩坐于上首。
李贞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暗银龙纹锦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佳节特有的舒缓。
武媚娘则是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因有孕在身,妆容比平日稍淡,却更显肌肤如玉,光华内蕴,发间一支赤金点翠九凤衔珠步摇,在灯月交辉下流光溢彩。
她一手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唇角含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三岁的李安宁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玉娃娃,穿着大红织金小袄,乖乖坐在乳母怀中,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四周。
小皇帝李孝坐于御案左侧稍下的位置,一身明黄小龙袍,面容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总笼罩着一层与这喜庆气氛不甚协调的、淡淡的阴翳。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上首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便会迅速移开,投向远处池中的月影,或是低头默默拨弄着案上一块雕成玉兔捣药形状的月饼。
宴会渐入佳境,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宗亲重臣们依次起身敬酒,说着吉祥祝福的话语。
妃嫔们也各展才艺,或抚琴,或清歌,或献上亲手制作的、寓意吉祥的绣品、香囊。
金明珠自然不甘人后,她换上了一身极为华丽的新罗式彩裙,献上了一支热情欢快的新罗丰收舞,舞姿奔放,银铃脆响,赢得了满堂彩声。李贞含笑颔首,赐下金帛。
一轮表演过后,席间气氛愈加热烈。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洒遍高台,夜风拂过,带来太液池水的微腥与不远处桂子浓郁的甜香。
就在这祥和热闹之中,一直安静独坐、几乎未曾言语的高句丽王女高慧姬,忽然缓缓起身。
她今日的穿着,比往日稍显庄重,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高腰襦裙,外罩同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广袖长衫。
高慧姬发髻高绾,只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梅花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素净清雅,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
她走到御案前数步,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了丝竹余韵:
“殿下,王妃娘娘,值此中秋月圆,人间团圆之夜,妾身高慧姬,有感于明月千古,照临万方,心有所触,偶得拙诗一首,名曰《望月怀远》,愿在殿下与娘娘面前献丑,一抒胸臆,亦为佳节添一缕别样思绪,恳请殿下、娘娘恩准。”
她的请求,与金明珠献舞时的活泼主动不同,带着一种文士般的矜持与恳切。满座目光,顿时集中在她身上。
李贞略感意外,目光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颔首道:“准。高丽王女既有雅兴,但吟无妨。”
武媚娘亦微笑示意。
高慧姬再次一礼,直起身,缓缓抬头,望向中天那轮圆满无缺、光华四射的明月。
月光洒在她如玉的容颜上,为她清冷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也映亮了她眼中那无法掩藏的、浓烈到近乎哀戚的思念。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清冷的月华与故国的气息一同吸入肺腑,而后,朱唇轻启,以清晰而略带沉郁的嗓音,缓缓吟诵:
“皎皎中秋月,团团照大荒。光华流汉阙,清影落夷疆。
昔照丸都(高句丽早期都城)雪,今寒蓟水(幽州,代指唐地)霜。
桂魄分寰宇,孤心寄渺茫。
常闻羿妻(嫦娥)怨,独守广寒凉。
亦说新罗(借指新罗传说)女,拜月祈寿康。
妾身异乡客,对月黯神伤。
故山松柏老,旧苑菊英黄。
鸭绿(江)声犹咽,长白(山)色已苍。
殷勤托素魄,万里照残棠。
愿逐月华去,流辉返旧乡。”
她的声音起初平稳,渐次低沉,至“故山松柏老,旧苑菊英黄”时,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诗中巧妙化用了“嫦娥奔月”的中原典故,也暗合了新罗(借指)拜月的传说,但核心全是她对故国山川风物、往昔岁月的深切追忆与物是人非的锥心之痛。
“丸都雪”、“蓟水霜”、“鸭绿咽”、“长白苍”,地名与意象的对比,将时空的阻隔与情感的撕裂渲染得淋漓尽致。
而“愿逐月华去,流辉返旧乡”的结句,更是将这种无法归去的乡愁,推向了悲怆的高峰。
诗中用了数个极为古雅生僻的词汇,如“丸都”、“蓟水”、“素魄”、“残棠”,用典精准,对仗工整,意境深远苍凉,显示出极高的汉学造诣。
席间几位以文学见长的学士、翰林,如裴炎等人,听后皆面露惊异,暗自点头。这绝非应景之作,而是浸透了血泪的真情流露。
诗吟罢,揽月台上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吹动纱帘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清辉无声地笼罩着每一个人,仿佛也听懂了这异国女子字字泣血的思乡之情。
李贞沉默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深邃地看着台下那个强忍泪意、背脊挺直的女子。他听懂了诗中的每一个字,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如山的哀伤。
他想起她平日里在藏书阁的沉静,想起她谈及故国地理时的如数家珍,也想起了她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面容之下,原来藏着如此深切的痛苦。
良久,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与低沉:“诗以言志,情真意切。高丽王女此诗,道尽游子望月怀远之心,感人肺腑。故国之思,人皆有之,我能体谅。”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既心念故国,不忘本源,亦是孝义之举。我特许你,日后凡宫中重要节庆,若无特别典仪要求,可穿着高句丽本族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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