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故国明月(2/2)
另,可在你居住的静雪轩附近,择一僻静洁净之处,设一小坛,每逢忌辰、年节,可依你故国礼仪,祭祀先祖,以表追思。一应所需,由内侍省供给。”
这恩典,不可谓不厚。允许穿戴本族服饰,是给予文化身份的尊重;特许设立祭坛祭祀先祖,更是触及了宗法礼制中极为敏感的部分,显示出极大的宽容与体恤。
这已超越了简单的后宫恩宠,带着一种对失落文明与个人情感的深切怜悯与尊重。
高慧姬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御座。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破碎,几乎语不成调:“谢……谢殿下天恩!殿下隆恩,慧姬……没齿难忘!”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极致的震动与感激。
武媚娘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眼中亦有一丝动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高慧姬的诗才与真情,她欣赏;李贞的处置,她亦觉妥当,既彰显了天朝气度,也安抚了异国妃嫔。只是,这份“特别”的恩典,落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又会掀起波澜。
果然,金明珠看到高慧姬不仅以一首诗抢尽风头,更获得如此殊荣,心中那点因舞蹈受赏而起的喜悦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嫉妒与不甘。
她眼珠一转,立刻起身,脸上重新堆起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插话道:“殿下,娘娘!我们新罗也有中秋‘乞月’的习俗呢!
女子们会在月下穿着最美的衣裳,对月歌舞,祈求月神娘娘赐予美丽、智慧、和美好的姻缘!可热闹了!
不如,让明珠也带人跳一支‘乞月舞’,为殿下和娘娘祈福,也让高丽姐姐看看我们新罗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美?”
她这话,既接上了话题,又将气氛从方才的沉郁感伤中拉回热闹,更隐隐有与高慧姬“打擂”之意。
李贞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容灿烂,眼神期待,便点了点头:“也好。明珠公主便舞一曲吧。”
金明珠欢天喜地,立刻带着几名同样身着新罗彩裙的侍女,就在席前空地上,随着轻快的鼓点,跳起了活泼的“乞月舞”。
她们手执彩绸,环绕作舞,口中哼唱着旋律简单的新罗歌谣,动作充满祈求与欢悦,与高慧姬方才诗中的沉痛哀伤形成鲜明对比。席间气氛果然又被带动得活跃起来。
武媚娘含笑欣赏着,待金明珠一舞毕,率先抚掌称赞,然后温言对李贞道:“殿下,今夜见高丽王女诗情深切,新罗公主舞姿欢悦,皆是她等故国风仪。我大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昔年太宗皇帝时,便广纳四方乐舞,胡旋、柘枝,皆成国乐。不若日后宫中庆典,亦可择取一些寓意美好、不违礼制的异国节庆习俗,取其精华,融入其中。
既可彰显我朝包容万象的气象,亦可慰藉如高丽王女这般身在他乡的妃嫔宫人之心,使其感沐天恩,更添归属。殿下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立意高远,将单纯的妃嫔才艺展示与思乡之情,巧妙提升到了展现帝国文化自信与包容力的政治高度。
既安抚了高慧姬、金明珠等人,又彰显了自己作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胸襟与智慧。
李贞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握住武媚娘的手,笑道:“王妃所言甚是。此议甚好,便依你所言,着礼部、内侍省、教坊司酌情办理。”
“谢殿下,谢娘娘!”高慧姬与金明珠连忙再次谢恩。只是二人心中滋味,恐怕截然不同。
席间众人亦纷纷称颂王爷王妃贤明仁德。唯有一人,始终与这满堂的喜庆、感怀、乃至政治表演格格不入。
小皇帝李孝。他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高慧姬因思乡获恩,看着金明珠因献媚得赏,看着皇叔与皇婶恩爱和谐,对妹妹呵护备至,听着众人对“团圆”、“明月”、“故乡”的咏叹。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的“故乡”是这冰冷的宫殿,他的“亲人”是幽禁冷宫、形同疯癫的生母,他的“团圆”是坐在此处的形单影只。盘中那块雕工精美的玉兔月饼,被他用银箸戳得支离破碎,却一口也未动。
胸口憋闷得厉害,他寻了个借口,起身离席,走向揽月台侧后方通往更衣处的回廊。侍立身后的老太监连忙跟上。
回廊幽深,远离了前方的灯火与喧嚣,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孝独自走到廊边,凭栏而立,仰头望着中天那轮圆满得刺目的明月。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更显孤寂。
老太监无声地跟到几步之外,看着小皇帝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丝竹与欢笑,无声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轻,却仿佛道尽了宫廷深处,无数难以言说的悲凉。
李孝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透凉,直到眼中的酸涩被硬生生逼回,他才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回去吧。”他对老太监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席间,宴会已近尾声。武媚娘正低声吩咐着身旁的女官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刚刚落座、脸色比离席前更加苍白的李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复杂。
她对那女官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明日让尚宫局,将今岁新贡的、那些西域来的机巧玩具和江南进的时新画本,挑些最好的,给皇帝送去。就说是本宫瞧着有趣,送与殿下解闷。”
“是,娘娘。”女官躬身应下。
子时将至,明月西斜。盛大的中秋夜宴,终于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散去。众人恭送李贞夫妇离席,各自乘着月色返回宫苑。
静雪轩内,一片寂静。高慧姬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内室。她换下了那身雨过天青的唐装,重新穿上了素白如雪的高句丽传统“襦裙”。
对着一面光洁的铜镜,她将发髻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扉,让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入室内,也洒在她一身缟素之上。
窗下小几上,早已设好一个极为简洁的素陶香炉。她点燃三柱细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变幻着形状。
而后,她后退两步,对着窗外那轮已经开始偏西、却依旧明亮的圆月,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去。
她以额触地,行了三个最为庄重的大礼。起身后,她双手合十,举在胸前,仰望着月亮,开始低声祈祷。用的,是流利而哀婉的高句丽语。
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晶莹的泪水无声地、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睫下滑落,顺着脸颊,流入颈项,消失在素白的衣襟里。
那祈祷声很轻,很慢,充满了无尽的哀思、祈求与难以言说的痛楚。她在祈求月神护佑早已不复存在的故国山川?祈求先祖之灵安息?祈求漂泊异乡的灵魂得到慰藉?无人知晓。
只有那轮千古明月,沉默地聆听着,也将这深宫一角,无人得见的脆弱与悲恸,静静地收容。
与此同时,绮云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明珠已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正对镜生着闷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高慧姬吟诗时众人,尤其是殿下凝神倾听的样子,以及殿下给予的那些“特许”。越想越气,她猛地将手中的玉梳拍在妆台上。
“气死我了!不就是会作几首酸诗么?装得一副可怜相,殿下就心软了!”她对着铜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脸,恨恨道,“又是许穿本族衣服,又是准设祭坛……哼,显得她多清高,多不忘本似的!”
贴身侍女连忙劝慰:“公主息怒,您今日的舞跳得极好,殿下和娘娘不也夸赞赏赐了么?高丽王女那是亡了国,心里苦,殿下不过是怜悯她罢了。哪比得上公主您,青春正好,活泼可爱?”
“怜悯?”金明珠撇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光靠怜悯有什么用?殿下是天子,是英雄,欣赏的终究是能与他说话、有见识的人。你看殿下与她谈论那些山川地理的样子……”
她顿了顿,忽然坐直身体,对着镜中的自己,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输给她!不就是读书作诗么?有什么难的!
从明日起,你去给我找个最好的、学问最深的汉学先生来,本公主要好好学作诗,学经史!我就不信,我金明珠会比不上她!”
侍女见主子重新振作,连忙应下:“是,公主!奴婢明日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