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时龙(2/2)

替吾活,承吾诅。

短短八个字,如同八根冰冷的钢钉,狠狠楔入李添一的脑海!

倒计时结束,骨血枯竭……指的无疑是李镇河!而“替吾活,承吾诅”……替谁活?承受谁的诅咒?青鳞?!这怀表炸弹,不仅是毁灭未来的工具,更是一份来自过去、强加于血脉的、沉重的诅咒契约?!

就在李添一被这八个字蕴含的残酷信息冲击得心神剧震之时,怀表仿佛被他的触碰再次激活了某种机制!

咔…咔咔…

表壳内部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运转声。

在重瞳的视野下,李添一看到怀表内部,靠近表冠轴心的一根极其纤细的、如同钟表匠最精密工具般的合金探针,如同毒蛇的信子般,缓缓地、无声地伸了出来!探针的尖端,带着一点幽冷的寒芒,正对准了表壳外沿,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只有针尖大小的凹陷处!

探针缓缓靠近凹陷处,尖端轻轻抵了上去。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烧红铁器烙上皮肉的轻响。

在重瞳的放大视野下,李添一清晰地看到,那冰冷的合金探针尖端,正以极高的频率微微震动,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而它抵住的黄铜表壳凹陷处,坚硬的金属如同热蜡般被轻易地蚀刻、塑形!

细密的金属粉末被无形的力量吹散。

一行新的、极其微小、却深刻入骨的刻痕,在探针的“雕刻”下,迅速在那凹陷处成型!那刻痕的笔画,带着一种熟悉的、刚硬而绝望的力度——赫然是李崇山的笔迹风格!

刻痕的内容,只有四个字:

替我活下去

这四个字,深深地烙印在冰冷的黄铜表壳上,微小却无比刺眼。它们与内侧那秦篆的诅咒契约形成了最残酷的呼应——一个来自未来的父亲,眼睁睁看着一个来自过去的“自己”(或者说是血脉的源头),在死亡临近的倒计时器上,刻下了对另一个“自己”的临终托付!而托付的内容,竟是承受那名为“镇河”的诅咒,代替他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李添一喃喃地重复着这行冰冷的刻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崇山。

李崇山也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怀表,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和……一丝了然。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那刻字时传递过来的、跨越时空的、属于“自己”的绝望与决绝。他沾着血和泥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按在了自己剧烈疼痛的胸口。

“营长!营长你咋了?!”刀疤老兵发现李崇山状态不对,慌忙凑过来。

李崇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脸色已经灰败得吓人,眼神死死锁在李添一手中的怀表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那上面……写了什么?”

李添一没有回答,只是将怀表翻转,将那处新刻下的、带着李崇山笔迹风格的微小刻痕,递到他眼前。

李崇山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那四个微小却清晰的字上——“替我活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战壕里只剩下怀表倒计时冰冷的滴答声,以及李崇山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他看着那四个字,又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穿着古怪、来自未来、却与他血脉相连的“自己”。一种跨越时空的悲凉和宿命的沉重,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呵……咳咳……”李崇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他沾着血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似乎想触碰一下那怀表,又或者想触碰一下李添一的脸,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锁链……钩子……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刻下的四个字流走了,“……好……好……替我……活下……”

最后一个“去”字尚未出口,他沾着血和泥的手指,终于彻底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指尖,正对着怀表上那行新刻的“替我活下去”。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战壕上方那方狭窄、阴沉的天空,凝固着一种洞悉了终极宿命后的、死寂的平静。

“营长——!!”刀疤老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扑倒在李崇山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李添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他手中,那块冰冷的怀表依旧在滴答作响,倒计时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23:57:18…17…16…

表壳上,那行新刻下的“替我活下去”,在泥水和血污的浸染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用生命写就的诅咒契约。而地上,李崇山那失去了生机的、沾满泥血的手指,正无声地指向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里的玄圭,那位沉默寡言的守陵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李添一身边。他布满老茧、沾着昆仑山尘土的枯瘦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怀表滚烫的表壳,捻起了一点点——从李崇山垂落的手指上沾染的、混合着新鲜血液和战壕泥污的混合物。

玄圭浑浊的老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默默地掏出一片随身携带的、边缘磨损得光滑的龟甲残片。龟甲上布满了古老的灼烧裂纹。他将指尖那一点混合着李崇山生命最后印记的泥血,极其郑重地,涂抹在龟甲中心最古老的一道裂纹上。

然后,玄圭从怀里摸出一个古朴的火折子,吹燃,幽蓝的火苗跳跃着。在所有人惊愕、茫然、悲痛的注视下,他将那跳动的火苗,缓缓凑近了涂抹着泥血的龟甲裂纹处。

嗤……

一股极其微弱的青烟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血腥、泥土焚烧和某种古老香料的气息。

玄圭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龟甲,盯着那被火焰炙烤的、涂抹着泥血的裂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咒言。

几秒钟后,火焰熄灭。

玄圭拿起那片龟甲,凑到眼前,用他那双看惯了千年风霜的老眼,仔细地辨认着那被火焰和鲜血重新“激活”的裂纹走向。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抱着李添一尸身痛哭的刀疤老兵,又看了看僵立如雕塑的李添一,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块依旧滴答作响的怀表上。

他的声音干涩、苍老,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古老传承的笃定:

“血…同源。魂…共震。这刻字之血…与持表之人…同出一脉…无分…古今。”

玄圭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他用守陵人传承的龟甲血卜之术,证实了一个超越时空的残酷事实:怀表上那行新刻的、属于李崇山的血字,与此刻握着怀表的李添一,他们的血脉……完全一致!

过去与未来,祖父与孙辈(或者说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血脉,他们的绝望与托付,被这块冰冷的怀表炸弹,用最残酷的方式,死死地捆绑在了那指向李镇河生命的倒计时之上。

滴答…滴答…

怀表的声音,如同丧钟,在死寂的战壕里孤独地回响。李添一低头看着表壳上那行染血的“替我活下去”,又看看地上李崇山那失去生命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手指。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名为宿命的重量,将他彻底吞没。替“他”活下去?承受这份诅咒,走向那个标注着“2045”的毁灭终点?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一份来自地狱的、无法拒绝的卖身契!

战壕里只剩下刀疤老兵压抑的呜咽和怀表那催命的滴答声。士兵们沉默地围在营长的遗体旁,脸上写满了悲痛、茫然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而李添一,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着,手中握着那块既是计时器又是契约书的冰冷怀表,倒映着他惨白而空洞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