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时龙(1/2)

李崇山的遗体被士兵们用一件相对干净的军装草草覆盖,安置在战壕深处一个稍干燥的角落。刀疤老兵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伤的老狼,固执地守在一旁,用一块沾水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营长脸上凝固的泥污和血渍,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些旁人听不清的家乡话。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潮湿的土腥、硝烟的呛人以及……那块怀表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这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李添一背靠土壁坐着,那块刻着“替我活下去”的黄铜怀表,此刻正沉重地躺在他的掌心。倒计时的数字在浑浊的表蒙下无情地跳动:23:55:48…47…46… 每一次微小的数字变化,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被宿命感填满的心脏上。李崇山最后那灰败而洞悉的眼神,那指向怀表的手指,那“替我活下去”的血脉契约,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套住了他的灵魂。他低头看着表壳上那行染血的刻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笔锋,仿佛能触摸到另一个“自己”临死前刻骨的绝望与托付。玄圭那句“血同源,魂共振”的判词,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玄圭盘坐在不远处,闭着眼,如同入定的老僧。他枯瘦的手指间捻着那片刚刚施展过血卜之术的龟甲残片,龟甲中心那道涂抹着李崇山泥血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在感受,感受这片承载了血脉印记和死亡气息的龟甲,在这片被战火与诅咒浸透的土地上,所捕捉到的更深的、来自地脉与时空的混乱涟漪。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战壕外极近处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是鬼子的迫击炮!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和死亡的腥风灌入战壕,呛得人连连咳嗽。

“狗日的!又摸上来了!”一个了望哨的士兵连滚带爬地缩回掩体,脸上沾满黑灰,嘶声喊道,“西边!西边河堤下!有鬼子小队在架炮!”

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抓起武器,扑向各自的射击位。刀疤老兵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崇山的遗体,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抓起地上的步枪就冲向了枪声最激烈的方向。

混乱的枪炮声、爆炸声、嘶吼声再次成为主旋律。战壕里只剩下李添一、闭目的玄圭,以及角落里被草草覆盖的李崇山遗体。怀表的滴答声在这喧嚣的背景下,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刺骨。

就在这炮火连天的混乱中,一阵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方言叫嚷,硬生生撕开了战火的喧嚣!

“救命啊!救命——!要死人啦——!”

“让开!快让开!找大夫!找稳婆啊——!”

只见几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村民,有男有女,正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沿着战壕向这边跑来。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间两个壮实的汉子用门板临时拼凑的担架抬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蜷缩在湿透的、打满补丁的被褥里,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和雨水黏在脸上,下身的衣物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她双手死死抠着担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呻吟——那是分娩的阵痛!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太婆踉跄着跟在担架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嚎:“造孽啊!这炮打的!羊水都破了!头都看见啦!这荒郊野地的……可咋整啊!我的翠花啊!”

担架后面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男孩,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满泥巴的……剪刀?那剪刀样式古朴,黄铜柄,铁质的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群人如同没头苍蝇般冲到了李添一他们所在的这段相对“安静”的战壕角落。抬担架的汉子一眼看到坐在地上的李添一(虽然他穿着古怪,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又看到旁边闭目盘坐、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的玄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泥水里,带着哭腔喊道:“军爷!老神仙!行行好!救救我家媳妇吧!要生了!这炮火连天的……稳婆还没到半路就被炸没了影啊!孩子……孩子卡住了!再拖下去……一尸两命啊!”他砰砰地磕着头,额头上瞬间沾满了泥浆。

另一个汉子也跪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们!给看看!给想想办法!俺们村就剩这点人了……”

那被称为翠花的孕妇,阵痛再次袭来,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在担架上痛苦地弓起,身下的血水混着羊水,在泥地上洇开更大一片刺目的猩红。那花白头发的老太婆扑在儿媳身上,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可挺住啊!挺住啊!”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原始生命挣扎的求救,与冰冷的战火和怀表的倒计时形成了荒诞而残酷的对比。李添一彻底懵了!接生?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特种兵,精通的是杀人技和战术,不是妇产科!他看着担架上痛苦挣扎的孕妇,那刺目的鲜血,那绝望的眼神,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玄圭,希望这位神秘的守陵人能有点办法。

玄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痛苦挣扎的孕妇,扫过跪地哀求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了泥水中那把掉落的、沾满泥巴的剪刀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担架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孕妇翠花那高高隆起的、因阵痛而剧烈起伏的肚子上。

他的手指如同干枯的树枝,在孕妇紧绷的肚皮上极其缓慢地移动、按压,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感受着地脉的搏动,又像是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气场。他的指尖偶尔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如脐上三寸、耻骨上方两侧)稍作停留,指腹微微用力,如同在探查穴位,又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片刻,玄圭收回手,看向李添一,声音依旧干涩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胎位…尚正。产道…未全开。然…杀气冲胎,地脉惊魂…恐…邪祟侵扰…母子俱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把剪刀,“你…动手。剪断…脐带锁魂。老朽…镇地脉…驱外邪。”

动手?剪脐带?!李添一脑袋嗡的一声!让他这个手上沾满敌人鲜血的特种兵,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接生、剪脐带?这比让他去炸碉堡还让他头皮发麻!

“我…我不行!我不会!”李添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孕妇和即将诞生的生命是什么洪水猛兽。

“军爷!求您了!”抬担架的汉子见李添一退缩,哭嚎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您行行好!您一看就是贵人!您动动手!救救两条命啊!” 那花白头发的老太婆也停止了哭嚎,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添一,眼神里混合着哀求、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后生!见死不救……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孕妇翠花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身下的血水涌得更急了。那掉在泥水里的剪刀,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反光。

玄圭不再看李添一,他盘膝坐回原地,双手捧起那片龟甲,口中开始念诵起低沉、晦涩、音节奇特的古老咒言。随着他的念诵,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安抚和守护意味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能量场,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在担架周围。孕妇翠花痛苦扭曲的面容似乎稍稍舒缓了一丝,急促的喘息也平稳了一些。

“军爷!没时间了!头……头又出来了!” 花白头发的老太婆突然尖叫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扒开儿媳的下身衣物,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生死攸关的产道口。

李添一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看着孕妇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老太婆绝望而疯狂的眼神,看着玄圭那沉静却蕴含力量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块依旧滴答作响、指向李镇河死亡的怀表……一种巨大的、混乱的情绪冲击着他。杀戮与新生,毁灭与创造,冰冷的倒计时与鲜活生命的挣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泥泞的、充满硝烟与死亡气息的战壕里,荒谬地交织、碰撞!

“操!” 李添一猛地低骂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一把将那块冰冷的怀表塞进战术包最里层,仿佛要暂时隔绝那催命的滴答声。他几步冲到担架旁,粗暴地推开那个抱着他腿的汉子。

“滚开!” 他低吼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战场上处理开放性创伤的经验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孕妇身下那一片狼藉的血污,努力忽略那浓烈的血腥味和生理上的不适感。

“热水!干净的布!快!” 他头也不抬地吼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又回到了指挥作战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气势让哭嚎的村民一愣。

“有!有热水!” 花白头发的老太婆最先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慌忙从旁边一个湿漉漉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同样沾满泥水的瓦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勉强还冒着点热气的温水。“布……布……” 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衬里。

李添一没理会她,他的目光落在了泥水中那把剪刀上。他弯腰捡起,入手冰凉沉重。剪刀的铜柄上沾满了泥浆,但刃口部分似乎异常干净锋利。他顾不得许多,将剪刀刃口凑到旁边一个士兵点燃的、用来烤湿衣服的小火堆上,胡乱地燎了几下算是“消毒”。火光映照下,剪刀黄铜柄上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刻痕,但他此刻心神激荡,根本没心思细看。

“按住她!” 李添一对着那两个抬担架的汉子吼道。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扑上来,死死按住翠花因阵痛而剧烈挣扎的双腿和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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