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鲁王朱以海,来了!(1/2)
济宁州衙前院内,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与喧嚣,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振奋。任孔当与郑与侨早已在院子东侧廊下摆开了两张宽大的书案,铺开上好的雪浪纸,一方端砚中墨汁浓黑发亮。
两人正襟危坐,提笔凝神,俨然已是太子近臣的气度。
潘时昇、文兴邦、唐之蕃、孙芳等一众济宁城的头面人物,此刻全然抛却了平日里的矜持与体面,如同赶集般围挤在书案前,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争相报上自家认捐的详细数目与种类。
“济宁潘氏,认捐现银八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即刻便可调拨半数!”潘时昇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激昂。
“济宁卫指挥使文兴邦,捐银二十万两,粮三十万石!文家倾尽所有,以报殿下!”文兴邦抱拳朗声,军人作风尽显。
“草民唐之蕃,代表唐家,出银六十万两,粮五十万石!已吩咐管家去清点库房!”唐之蕃虽还有些紧张,但语气异常坚定。
……
嘈杂的报数声、书记官重复确认的询问声、算盘珠子疾速拨动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奇特的、充满生机的洪流。
一笔笔堪称巨额的银钱粮草被郑重地书写在素笺之上,墨迹淋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那已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化作了滚烫的忠心与沉甸甸的希望,更似一股汹涌的暗流,预示着某种天翻地覆的变革,正在这古老的州衙内酝酿勃发。
朱慈烺静立在高台边缘,玄色靴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台板,目光深邃,掠过台下这热火朝天却秩序井然的场面。
方才那番“恩赏并施”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不仅收获了足以支撑一支数万大军数年作战的惊人钱粮,更似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真正触动了这些人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将他们的身家性命与未来的荣辱,同自己这太子的中兴事业初步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正沉浸在这意外成功的复杂心绪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银线云纹,脑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将这笔巨大的资源最快、最有效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身旁的张无极上前一步。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带来一片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清晰与稳重:
“殿下,时辰将近申时了。南门外征兵的一应事宜,冯将军已基本安排妥当。招募告示、十座登记棚户、维持秩序的两百兵士、二十名负责核验登记的文书吏员,以及预备发放的安家粮,皆已就位。”
“眼下万事俱备,只等殿下与末将等前去主持,便可击鼓鸣锣,正式开棚登记了。您看……是此刻便动身,还是再稍待片刻?”
朱慈烺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一顿,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显自嘲地低语:“噢哟!对!征兵大事,险些忘了!”
光顾着“榨油”与“施恩”,竟将今天下午这场关乎根基、收揽民心的头等正事差点抛诸脑后。他立刻收敛心神,点头道:“好!事不宜迟,兵贵神速!孤这就与两位将军同去!”
他正欲转身招呼另一侧正与一名书吏低声交代什么的冯忠,目光却骤然被府衙大门处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风风火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将进来,步履间全然失了往日作为一帮之主、新任将军的沉稳,甚至带着些惊惶的踉跄。
来人神色憔悴不堪,眼布血丝,嘴角因干渴而裂开了口子,甲胄上沾满尘土,然而那眉宇间却迸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正是兴漕帮总舵主,刚被授予锦衣卫指挥使的赵啸天!
赵啸天根本无暇顾及院内还有许多士绅外商,目光如电般扫过高台,锁定朱慈烺的身影后,便径直分开人群,快步冲到台前,甚至来不及喘匀那口奔命般提着的浊气,推金山倒玉柱般便是一个大礼,声音因极度急促和干渴而嘶哑不堪,几乎破音:
“殿下……殿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来了!他来了!”
朱慈烺见他跑得鬓角汗湿如水洗,胸膛剧烈起伏如风箱,顺手从身旁案几上端起一杯吴六子刚奉上、尚且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关切:
“赵指挥使,莫急,缓口气,慢慢说。先喝了这杯水,润润嗓子。”
赵啸天也确是渴极了,道了声谢,接过茶杯,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茶水灌了下去,清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用袖口胡乱抹了把嘴角淋漓的水渍,长长地、深深地顺了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住喘息,却仍压不住嗓音里的兴奋,竭力压低声音禀报道:
“殿下!是鲁王!鲁王爷他……他来了!!!”
“鲁王?朱以海?!” 朱慈烺心中猛地一“咯噔”!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千斤巨石,霎时间波澜狂涌,思绪万千!
他果然来了!比预想得更快!
好!太好了!
这位鲁王,正是他前几日深思熟虑后,秘密派遣兴漕帮中最得力、最可靠、且对鲁地路途与情况颇为熟悉的兄弟,持他亲笔书就、措辞恳切而隐晦的密信,冒险前往兖州联络的!
对于这位宗室亲王,朱慈烺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有着极其深刻而复杂的印象。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铁骑攻破兖州,时任鲁王朱以派自缢殉国,鲁王府几乎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惨烈无比。
而这位朱以海,作为朱以派的弟弟,当时据说藏匿于废墟尸堆之中,侥幸逃得性命,历经磨难,并于今年(1644年)二月才刚刚袭封王位。
历史上,他在南逃后一度被拥立为“监国”,虽然最终未能扭转乾坤,但也确实组织过几次像样的抵抗,是明末众多藩王中少数几个不算完全废物、甚至称得上有血性、有担当的王爷。
朱慈烺深知,在此天下大乱、社稷倾危、谣言四起之际,尽快将这些尚存些许能力、威望和影响力的朱家宗室藩王聚集到自己身边,意义极其重大!
这不仅仅是多一份力量、多一面旗帜那么简单,更是为了从法理和血统上,抢先一步,彻底杜绝其他军阀、权臣、乃至野心家随意拥立其他藩王、造成南明那种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自相残杀的混乱局面的可能!
他必须将“正统”的大旗,牢牢地、唯一地抓在自己手里!
赵啸天见太子神色瞬间变幻,眼中精光闪烁,连忙补充道:“殿下,鲁王爷并非孤身前来,他携带着家眷,乘坐几辆旧马车,一路从兖州赶来,风餐露宿,车马劳顿,此刻……此刻就在府衙大门之外等候!您看……”
朱慈烺闻言,更是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只是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好!好!快!快请!” 他再也按捺不住,甚至顾不上再和张无极、冯忠多说一句,立刻快步走下高台,几乎是跑着冲向府衙大门,赤色的袍角在身后掠起一道急促的弧线。
院内众人见状,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见太子如此失态急切,甚至直接中断了重要的捐献登记,也心知必有极其重要、极其特殊的人物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好奇地、忐忑地望向门口,窃窃私语起来。
朱慈烺一步跨出州衙那高大而沉重的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凝神望去,只见府衙前空旷的广场上,静静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停着三辆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骡车,车辕上坐着面色疲惫的车夫。
车旁,稀疏地站着二三十人,与州衙的威严、与他身上的赤袍形成了极其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为首一人,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国字脸形的青年男子。
他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靛蓝色粗布棉袍,样式普通得如同一个寻常的落魄书生,脚下是一双沾满尘土与泥点的布鞋。
他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带着明显的风霜与饥饿之色,嘴唇因干渴而开裂出血丝。然而,即便如此落魄潦倒、近乎逃难的装扮,也难以完全掩盖其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蕴含的、历经劫难与巨大悲痛后的沉痛、疲惫与一丝不屈的坚韧。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年轻女子,同样穿着朴素甚至打有补丁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发髻简单挽起,只用最普通的木簪或荆钗固定,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惊惶。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岁,气质略显端庄,虽面带疲惫,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另一位更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男童,孩子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把小脸深深埋在母亲单薄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写满恐惧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威严的一切。
她们身后,是二十来个作仆人打扮的汉子,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却异常警惕锐利,身形精悍,手都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隐藏的短兵之上,显然都是忠心耿耿、一路护主南下、历经无数艰辛与厮杀的精锐护卫。
这一行人,风尘仆仆,狼狈不堪,透着一股浓烈的、刚从虎口脱险的凄惶与落魄,与州衙的红墙黛瓦、甲士林立的威严气象格格不入。
当朱慈烺——那一身耀眼如火、绣着暗金龙纹的赤色圆领袍、身形虽未长成却已具威仪、面容犹带稚气却目光沉静的少年——出现在门口时,那为首的青年男子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锁定了他。
只是短短的一眼对视,那青年眼中便迅速积聚起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确认、无法置信、巨大的悲恸、无处诉说的委屈、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灯塔般的解脱……
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眼中翻滚、冲撞,最终化为决堤的洪流!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破碎的呜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冰冷而坚硬的青石板地上!膝盖与石板的撞击声清晰可闻!
随着他的下跪,他身后的两名女子、以及那二十余名护卫仆人,也如同被砍倒的林木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整个过程,无人出声,无人言语,那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跪拜,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能传达出他们此刻内心的巨大悲痛、无助与终于得见希望的复杂情感。
朱慈烺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着那位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的年轻藩王,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这具身体里属于原主的那份对朱明皇族的深厚情感与责任,以及他自己来自后世对这段悲惨历史的深切了解与同情,瞬间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共情与酸楚。
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焦急!一个箭步上前,首先想到的不是立刻扶起鲁王,而是迅速扫视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跪地的朱以海急切说道:“鲁王!快起来!进里面再说!”
他刻意把“进里面说”几个字说得格外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以海虽沉浸在巨大情绪冲击中,但毕竟是藩王之尊,受过严格的宫廷教育,瞬间便听懂了朱慈烺的暗示——太子不欲在公开场合、在众多外人面前过多暴露身份和谈论那些极其敏感的事宜。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哭和倾诉,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极力收敛起几乎崩溃的情绪,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几乎是无声地对着朱慈烺磕了一个头,然后才依言挣扎着站起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