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鲁王朱以海,来了!(2/2)

他同时回头,用沙哑得几乎失声的嗓音对身后众人吩咐道:“都起来吧,谨遵殿下吩咐。”

朱慈烺见他如此机敏克制,心中稍安,连忙上前亲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之处只觉其手臂冰凉且微微颤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面带惶恐、惊魂未定的家眷和护卫仆从,朱慈烺对紧随其后的赵啸天迅速吩咐道:

“赵指挥使,快,引鲁王及家眷到后院孤的住处安顿。这些忠义的弟兄们,也务必好生安置,赐予热汤饭食、干净衣物,让他们好好歇息,疗治伤患。不得有误!”

赵啸天立刻躬身抱拳,神色肃穆:“末将遵命!” 他立刻上前,对鲁王及其家眷做了个恭请的手势,然后指挥着几名得力手下,上前帮忙搀扶,并去接那些疲惫不堪的护卫仆从手中简陋的行李。

朱慈烺则转身对紧跟出来的张无极和冯忠快速而清晰地吩咐道:“两位将军,征兵大事,刻不容缓,关乎根基,那边就全权交由你们了!务必按照既定方略办好,公开、公正、从严!”

“此外,南门、东门明日开设粥棚、赈济流民之事,也需立刻着手筹备,所需粮食,直接去找许文昌总兵支取!孤,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张无极和冯忠心知,这必定是身份极其重要、关系极其重大的人物,绝非寻常之事。两人毫不迟疑,立刻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殿下放心!末将等必不辱命!”

说完,两人毫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带着几名亲兵迅速离去,执行命令。

朱慈烺则不再停留,随着赵啸天,引着鲁王朱以海一家,穿过州衙一道道回廊、穿过月洞门,快步走向他所居住的、相对僻静的后院。

一路无言,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气氛凝重而急切,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很快,几人来到了朱慈烺暂住的那处小小的、陈设简单却整洁的院落。

赵啸天抢先一步,推开正房的房门,侧身恭请众人进入。

朱慈烺率先走入,朱以海紧随其后,他的两位王妃、幼子也跟了进来。

一直在侧屋照顾两位小王爷的王之心听到动静,连忙拉着朱慈炯和朱慈炤走了过来。两个孩子好奇地探出头,看向这一行陌生的、带着风尘与悲怆气息的来客。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正准备正式向鲁王介绍一下赵啸天,刚指了指侍立一旁的赵啸天,开口道:“鲁王,这位便是孤麾下……”

话未说完,只见朱以海在进入这相对私密、安全、脱离了外人目光的环境后,一路上强行压抑、苦苦支撑的情绪如同被堵截已久的洪水,瞬间找到了决口!

他目光扫过这虽然简陋却坚固安全的屋子,再看向眼前活生生的、代表着大明正统与希望的太子,想到自己一路的艰辛惶恐、九死一生,想到兖州惨剧、亲人尽殁,想到京城已经发生的、那不敢细想的惊天巨变……

所有的坚强伪装顷刻崩塌!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礼节性的跪拜,而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双手撑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嚎哭!

那哭声悲恸欲绝,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恐惧、委屈、自责和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这一哭,仿佛是一个无法抗拒的信号。

他身后的继妃张氏、次妃陈氏抱着那懵懂的幼子弘桓,也瞬间跟着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尤其是抱着孩子的陈氏,哭得浑身颤抖,几乎抱不住孩子。

她们虽贵为王妃,但一路逃亡,担惊受怕,饥寒交迫,此刻见到太子,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了唯一的灯塔,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后怕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刚刚被王之心牵进来的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成年人的巨大悲声所感染,看着一群大人哭得如此伤心欲绝,也吓得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王之心的衣角,眼圈迅速泛红,小嘴一瘪,也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啸天见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这等宗室内部、涉及天家秘辛与巨大悲痛的场面,他一个外臣在场极为不便,甚至可能招致忌讳。

他立刻对朱慈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末将先去安顿鲁王带来的其他弟兄,并在外布置严密守卫,绝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朱慈烺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悲声搅得心乱如麻,酸楚难言,闻言立刻点头:“有劳赵指挥使了!务必妥善安置,让他们好生歇息。”

赵啸天领命,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但坚定地带上了房门。随即,门外立刻传来他压低声音、却充满杀气的吩咐:

“……都给我听好了!把这屋子围起来!二十步内,形成警戒圈,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谁敢擅自探头探脑,或是窃听,格杀勿论!惊扰了殿下和贵客,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老大放心!”门外传来兴漕帮护卫们低沉而坚定的回应,随即响起一阵轻微却迅速的脚步声,显然守卫已然就位。

房间内,哭声依旧,悲恸的气氛浓郁得化不开。

朱慈烺看着趴在地上痛哭不止、仿佛要将所有苦难都哭出来的朱以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他努力稳定了一下自己被带得有些起伏的情绪,上前一步,目光看向那两位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虚脱的王妃,尽量用温和而带着安抚力量的语气问道:“鲁王,快请起。这二位是……?”

朱以海听到太子问话,强行抑制住一些哭声,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纵横,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显得异常狼狈。他抽噎着,用沙哑破碎的声音答道:“回……回殿下!此乃臣……臣……仅存之家眷了!呜呜呜……”

说到“仅存”二字,仿佛又触碰到了那血淋淋的伤口,他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再次嚎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身后的两位女眷闻言,想到逝去的亲人,哭得更加伤心欲绝,近乎晕厥。

朱慈烺闻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崇祯十五年的“兖州之屠”!那是满洲铁骑留下的又一笔血债!鲁王府几乎被满门杀绝,血流成河。

朱以海能活下来,并保住部分家眷,已是侥天之幸。这恐怕就是他最后的亲人了……这和自己那并手刃妃嫔公主、在煤山殉国的父皇的结局,何其相似!

这该死的乱世!这吃人的命运!

他连忙再次上前,不顾什么君臣礼节,亲手用力将朱以海从地上搀扶起来,同时也对那两位王妃虚扶道:

“快起来!都快起来!到了这里,便是到家了,便安全了!不必再担惊受怕!孤在这里!”

朱以海在朱慈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但依旧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他指了指那位年纪稍长、气质端庄、正在努力克制悲声的女子,介绍道:“殿下,这……这是臣之继妃张氏。”

那张氏虽然悲痛欲绝,但骨子里的礼数未忘,听到丈夫介绍,立刻再次敛衽,就要下跪,声音哽咽却依旧清晰:“妾身张氏,叩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慈烺连忙虚托一下:“王妃请起,不必多礼,非常时期,这些虚礼暂且免了。”

朱以海又指了指旁边那位抱着孩子、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女子,声音愈发悲戚沉痛:“这是臣之次妃陈氏,她怀里的,是臣之次子,弘桓。臣之长子,已……已殁于兖州。”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那陈氏抱着孩子,也要挣扎着下跪行礼,被朱慈烺抢先一步虚拦住:“哎,不必了!你抱着孩子,万万不可!快快免礼!”

陈氏感激地看了朱慈烺一眼,泪水流得更凶,她拉着怀里小男童的手,柔声却哽咽地、艰难地教道:“弘桓,快……快给太子殿下行礼。”

那小男孩朱弘桓似乎被这场面吓坏了,小嘴一瘪,眼看也要放声大哭,但还是怯生生地、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做了个揖礼的动作,小声含糊道:“叩…叩见殿下,千岁。”

看着这虎头虎脑、却明显受了巨大惊吓、眼神惶恐不安的孩子,朱慈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朱弘桓的小脑袋,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安抚的笑容:“好孩子,不怕,到了这里就没事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

直起身,朱慈烺转向一直侍立在旁、面露戚容、不断擦拭眼角的王之心吩咐道:“王伴伴,快,给两位王妃和小王子看座。再去沏些上好的热茶来,拿些精致的点心和易于克化的粥食小菜来,鲁王一家一路劳顿,风餐露宿,想必早已饥渴交加了。”

“要快!”

王之心连忙躬身应道,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老奴遵旨!”

他先是恭敬地请两位几乎虚脱的王妃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快步走出房门去紧急张罗了。

房间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朱慈烺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相依为命、惊魂未定的一家四口,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两个同样失去父母、懵懂惶恐的弟弟,一种同病相怜、血脉相连的深切情感,以及一种沉重的、作为朱明皇室现在唯一顶梁柱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鲁王的到来,不仅是政治上的助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血脉亲情与责任。

此刻朱慈烺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大的责任感:都是朱家的子孙,都是这乱世中的可怜人……从今往后,我不仅要为自己而战,为大明子民而战,也要为他们……这些仅存的亲人,撑起一片安定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目光变得愈发坚定、深邃。

他知道,未来的路,注定将会更加艰难、更加血腥,但也更加不容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