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后的筹备,吃上烤全羊(1/2)
南运河的水,在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寅时(3-5点)的月光下,流淌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湍急。两岸的景物在清冷的月色中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
远处的村庄偶尔透出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被遗忘在黑暗中的萤火,转瞬即逝。更广阔的天地间,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
蛙鸣虫唱稀疏寥落,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更衬得这月夜下的逃亡之路,空旷、苍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朱慈烺独自一人站在“风快船”的船头甲板上。冰冷的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吹散了船舱内积郁的沉闷气息。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兴漕”号衣,目光穿透黑暗,投向南方那未知的、却承载着全部希望的济宁城方向。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谋划、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亡国之痛,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此刻,在这相对安稳的航行间隙,在这万籁俱寂的月夜河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责任”的力量死死压住。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让冰冷的河风吹醒有些混沌的头脑,也让那颗被仇恨和焦虑灼烧的心,稍稍冷却。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朱慈烺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殿下……夜里风大,寒气重,您还是回舱里歇着吧?”赵啸天粗犷却满是关切的声音响起。他走到朱慈烺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慈烺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摆摆手:“无妨。孤……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赵统领不也没歇着?”
赵啸天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带着江湖人的爽直:“卑职习惯了,跑船的人,夜里总得有人盯着点。这运河看着平静,暗流、浅滩、沉船杂物,还有……嗯,一些不开眼的水匪,都得防着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岸飞速掠过的黑暗轮廓,声音压低了些:“殿下,咱们刚过东昌府地界,这前头……差不多就是安山了。”
他伸手指向左侧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起伏连绵的黑色山影:“那边就是东平州地界。”手指又转向东侧,月光下,一片比运河宽阔数倍的水域在黑暗中铺展开来,水面泛着幽冷的粼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就是安山湖了!水面开阔得很,鱼虾肥美,以前可是咱漕帮兄弟打牙祭的好地方!”
朱慈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安山湖在月光下如同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玉,静谧而神秘。远处湖面上,似乎有几点微弱的渔火在闪烁,如同星辰坠入凡间。这幅景象,在逃亡的紧张氛围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安山湖……”朱慈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默默记下这个重要的地理节点。
“按这速度,”赵啸天语气笃定地继续说道,“顺风顺水,最迟今日下午申时(15-17点),咱们的船队就能靠上济宁州城的运河北关码头!今日之内,必能踏进济宁城!”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殿下放心!卑职已经派了帮里脚程最快的‘草上飞’刘三儿,骑快马抄近路,提前一步赶往济宁!让他去找咱兴漕帮在济宁的总管事——李育财!这老李头在济宁混了半辈子,人头熟,门路广!让他务必在咱们船到之前,打点好一切!疏通码头关节,备好靠岸泊位!若是……若是今日天色已晚,城门关闭来不及进城,也没关系!城外运河边上,咱帮里有个‘聚福楼’酒楼,地方宽敞,后院连着货栈,足够咱们百十号人落脚歇息!安全得很!明日一早,城门一开,咱们就堂堂正正地进城!”
朱慈烺听着赵啸天条理清晰、安排周密的汇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漕帮总舵主,粗中有细,办事牢靠,实乃不可多得的臂助!他由衷地赞道:“赵统领思虑周全,安排妥当!有你和兴漕帮的弟兄们相助,孤……此行,省心太多了!”
赵啸天被太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过奖了!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跑江湖的,讲究的就是个‘信’字!接了活儿,就得干漂亮!”
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一拍脑门:“哎哟!瞧卑职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殿下,冯忠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哦?”朱慈烺精神一振,“冯将军如何了?”
“好着呢!”赵啸天语气轻松,“咱们船队离开天津卫的当天,冯将军就派人划着小船追上来了!递了信儿!说一切都按殿下您的吩咐,他亲自点了四千最精锐的步卒,分乘二十艘最大的运兵船,日夜兼程,紧跟在咱们后头!那架势,咬得可紧了!另外那一千兵士,押着五万石粮草,打着官府的漕运旗号,也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冯将军说了,让殿下您放心,他冯忠就是殿下您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绝不掉链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刚入夜前,又收到帮里兄弟从后面船队传来的飞鸽,说冯将军的前锋船队,这会儿估摸着刚过临清!跟咱们一样,沿途虽然乱糟糟的,但那些溃兵流民,看到咱们这么多船、这么多兵,都躲得远远的!通行无阻!快得很!照这速度,最迟明天……估计傍晚,冯将军的主力就能到济宁城外!”
朱慈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冯忠这五千精锐,如同定海神针,是他立足济宁、掌控全局的最重要依仗!如今一切顺利,济宁之行,胜算大增!
“好!好!冯将军不负所托!如此,济宁无忧矣!”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赵啸天也跟着嘿嘿笑,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殿下,还有一事……济宁城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有点……有点怪。”
“何事?”朱慈烺心头一动。
“就是那个工部右侍郎黄希宪!”赵啸天挠了挠下巴,“帮里的眼线说,这老小子之前闹腾得挺欢,又是调粮又是点船的,一副恨不得立刻插翅膀飞走的架势。可这两天……突然就消停了!他停在南阳新河码头的那支准备南逃的船队,没动静了!粮草没再往上装,船工也被打发了不少,好像……好像不打算走了?这……这唱的哪一出啊?”
朱慈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黄希宪停止南逃?这与他记忆中的历史轨迹出现了偏差!历史上,此人可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济宁城内出现了什么变故?
“哦?停止了南逃?”朱慈烺不动声色,反问道,“赵统领,依你看,这是为何?”
赵啸天被问得一愣,他一个江湖草莽,哪里懂这些官老爷的心思?他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憨直地说道:“这个……卑职就是个跑船的粗人,哪猜得透那些大老爷的心思?卑职就觉得吧……是不是这老小子突然想开了?觉得跑也没啥意思?或者……或者被啥事儿绊住了脚?总不能是良心发现,想留下来跟济宁共存亡吧?嘿嘿……”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好笑。
朱慈烺听着赵啸天这朴素的猜测,心中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被绊住了脚?良心发现?不!绝不可能!黄希宪这种人,贪生怕死,刻在骨子里!他突然停下,必有蹊跷!最大的可能……是济宁城内,出现了让他不敢走、或者走不了的力量!是王世英?还是……其他自己尚未掌握的因素?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统领说得对,或许……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不能’走了呢?”
“不能走?”赵啸天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殿下,这……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工部侍郎!总理漕务!在济宁城,除了您……就属他官最大!谁敢拦他?谁能让他‘不能’走?”
朱慈烺看着赵啸天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江湖思维,不由得失笑。官场倾轧,暗流汹涌,岂是简单的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的?他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或许……济宁城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高人’呢?罢了,多想无益。等到了济宁,一切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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