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就是这群蛀虫,“吃”垮了大明(1/2)

三月二十二日,未时初刻(下午一点左右)。南运河的水流在济宁城北的河道里,似乎也沾染了这座运河重镇的沉稳与厚重,流淌得愈发平缓而有力。船队驶过安山湖与微山湖交汇的广阔水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巨城,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显露出它雄浑的轮廓。

朱慈烺站在船头,极目远眺。济宁城!这座扼守运河咽喉、沟通南北漕运的命脉之城,终于近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高耸入云的北城墙!青灰色的条石垒砌的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岁月和战火的痕迹在墙面上刻下深浅不一的斑驳。墙体厚重如山岳,目测高度远超十丈(约三十米),绵延向东西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城墙之上,雉堞如林,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坚固的敌楼或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远方。城楼更是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在远处看不清细节,但那磅礴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好一座雄城!”朱慈烺忍不住低声赞叹。一路南下,他见过了沧州的残破、德州的混乱、临清的萧索、东昌的荒凉……那些曾经繁华的运河重镇,在连年的战乱和官军的劫掠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城墙倾颓,市井凋敝。

唯有眼前这座济宁城,城墙依旧巍峨高耸,城防体系完整森严,透着一股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坚韧!这不仅是地理位置的优越,更是历任守臣苦心经营的结果!难怪在明末乱世中,济宁能成为山东乃至整个北方少有的、尚未被大规模战火波及的堡垒!

“殿下,”赵啸天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咱们快到了!过了前面那个安居闸,再往前行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济宁城北关码头!”

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赵啸天:“北关码头?孤记得,那是漕粮入城前的重要节点?”

“殿下明鉴!”赵啸天点头,指着舆图上北关码头的位置解释道,“北关码头,紧邻济宁城北墙,是运河入济宁的咽喉之地!所有从北面来的漕船、商船,无论官私,只要载有货物,一律需在此停泊,接受漕运总督衙门下设的‘北关厅’盘查验关!货物登记造册,人员下船核验身份、路引,缴纳关税、厘金后,方可获准入城或继续沿运河南下。此地盘查极严,是济宁城防的第一道锁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自信:“不过嘛……殿下放心!咱们兴漕帮在济宁经营多年,上下早已打点妥当!尤其是这北关码头,更是熟门熟路!帮里每年都给漕运总督衙门,特别是管着这北关的漕运把总许文昌、河标营参将金钟几位大人,奉上丰厚的‘常例’银子(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意指数额巨大),换来一份特批的‘免检通行文书’!有此文书在手,咱们这六艘挂着‘兴漕’旗号的快舟,到了北关码头,无需排队等候,也无需开舱验货、人员下船!只需将文书出示给当值的管事,便能直接获得通关文牒!然后……”

赵啸天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轨迹:“咱们便可从码头东侧专为‘特批’船只预留的闸口,直接驶入济宁城的护城河——越河!沿着越河向南,经‘济阳桥’,过‘忠信门’水门,再通过运河北岸的‘大闸口’,便能驶入济宁城内的老运河主航道!最后,直抵济宁州衙附近的官码头!帮里在那里有专门的泊位和货栈,早已打点好了卸货停船的一切事宜!下船后,从‘龙门口街’一带,无论是走南门还是东门入城,都极为便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道:“眼下是未时初,船行顺利的话,申时末(下午5点左右)定能靠上官码头!只要在酉时末(晚上7点)之前完成下船入城的手续,咱们今晚就能在济宁城里,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歇息了!”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这看似便捷的“免检通行”,背后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堆砌起来的?这畅通无阻的航道,又是多少民脂民膏铺就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略带一丝探究地问道:“赵统领,这‘常例’银子……每年需得多少?方能换来这‘特批文书’的便利?”

赵啸天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前这位可是当朝太子!自己刚才那番话,岂不是将漕运衙门乃至整个济宁官场的贪腐黑幕,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储君面前?这……这可是大不敬!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扑通!”赵啸天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甲板上!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恕罪!卑职……卑职该死!卑职口无遮拦,污了殿下圣听!这……这……卑职并非有意巴结行贿,实在是……”

“起来!”朱慈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上前一步,亲手将赵啸天扶起,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赵统领何罪之有?孤方才说了,要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些事,孤岂能不知?这大明的漕运,早已是千疮百孔,积弊如山!非你一人之过,亦非一日之寒!”

他看着赵啸天依旧惶恐不安的脸色,语气更加缓和:“孤问你这些,并非要追究谁的责任,更非怪罪于你!恰恰相反,孤要知道这些关节所在!要知道这济宁城,这运河上下,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哪些人是可用之才,哪些人是蠹虫硕鼠!哪些规矩可以暂时因循,哪些毒瘤必须立刻剜除!唯有如此,孤才能真正掌控此地,为我所用!你明白吗?”

朱慈烺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与担当:“赵统领,你与兴漕帮的弟兄们,是孤此刻最信任的臂膀!孤需要你毫无保留!需要你告诉孤,这济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这运河上的路,到底有多少明礁暗石!唯有如此,孤才能带着大家,趟过这滩浑水,抵达彼岸!”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赵啸天慌乱的心神。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烺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信服!太子殿下,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如此信任、如此理解他们的难处!

“殿下……殿下明鉴万里!体恤下情!卑职……卑职……”赵啸天声音哽咽,用力抱拳,深深一揖,“卑职代兴漕帮上下,谢殿下信任!卑职定当肝脑涂地,知无不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压低声音,将漕运衙门这潭浑水的深浅,和盘托出:“回殿下!这‘常例’银子,分‘年敬’和‘节敬’。‘年敬’是每年开春漕运伊始,固定奉上。漕运把总许文昌大人,一万两;河标营参将金钟大人,一万两;漕运总督衙门其他几位说得上话的实权书办、师爷,合计约五千两。‘节敬’则是端午、中秋、年关三节,每次给许把总、金参将各两千两,其他各处打点合计约三千两。此外,若有临时加运、特批急件等额外需求,还需单独奉上‘辛苦费’,数目视情况而定,少则数百,多则上千两不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济宁州衙那边,虽名义上受漕运总督衙门辖制,但毕竟地方父母官,关系也要维系。每年也需奉上‘冰敬’、‘炭敬’(夏季、冬季的孝敬)约五千两,州衙几位佐贰官、六房书吏,也需打点一二。如此算下来,兴漕帮每年光花在打通济宁这段运河关节上的银子,便不下五万两之巨!”

“五万两……”朱慈烺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深邃。这还仅仅是一个兴漕帮!整个运河上下,有多少商帮、多少官船、多少势力需要打点?这层层盘剥下来,最终苦的,还是那些运粮的漕丁、押船的兵卒,以及被层层加赋的黎民百姓!

这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这些蛀虫啃噬得摇摇欲坠!

“好!孤知道了!”朱慈烺重重拍了拍赵啸天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笔账,孤记下了!赵统领,你做得对!在这乱世,能用银子解决麻烦,换来弟兄们的平安和便利,值!孤不但不怪你,还要你继续维持住这些关系!该送的银子,一分不少地送!甚至……可以多送!稳住他们!麻痹他们!让他们以为,这济宁的天,还是他们说了算!明白吗?”

“明白!卑职明白!”赵啸天用力点头,心中大定。

“但有一点!”朱慈烺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第一,所有打点开销,事无巨细,必须记录在案,定期报与孤知晓!第二,绝不允许帮中兄弟,仗着孤的势,或借着打点官府的名头,行伤天害理、欺压良善之事!若有违者,无论功劳多大,孤定斩不饶!记住了吗?”

“卑职谨记!绝不敢忘!”赵啸天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很好!”朱慈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越来越近的北关码头,“眼下,孤看这北关码头人船拥堵,进城恐非易事。冯将军的船队尚未抵达,孤意,今晚先在城外帮里的据点歇息一晚,待冯将军大军一到,再堂堂正正入城!不过,具体上了岸,再看!!”

“殿下英明!卑职这就去安排!”赵啸天立刻领命。

船队缓缓靠近北关码头。眼前的景象,让朱慈烺的眉头再次深深锁起。

运河之上,从北关码头闸口开始,密密麻麻的船只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漕船、商船、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破旧官旗的兵船,全都挤在并不算特别宽阔的河道里,如同沙丁鱼罐头。船与船之间摩肩接踵,船夫们的叫骂声、催促声、孩子的哭闹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海洋。

岸上,维持秩序的兵丁挥舞着皮鞭,呵斥着试图插队或靠岸太近的船只,场面混乱不堪。

而在码头栈桥和岸边的空地上,景象则更为凄惨。从北面陆路涌来的难民潮,如同黑色的蚁群,沿着河岸缓缓蠕动。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而绝望。

老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低声啜泣;更多的孩子,赤着脚,衣不蔽体,跟在大人身后,茫然地走着。不时有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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